樟木箱里的分词旧笔记

上周六爬楼梯回鼓楼的老房子,六楼,爬得喘,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闻到樟木混着晒过的旧棉布味。外婆去年搬去跟舅舅住,留了一屋子东西没人动,我本来是要找她当年绣的梅花帕子当书签,翻到樟木箱最底下,压着半叠泛黄的A4纸,边角被蟑螂啃了个小豁口,第一页抬头是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分词练习,2029年冬。
南京老小区六楼民居樟木箱内部旧纸张
南京老小区六楼民居樟木箱内部旧纸张

给智能音箱做的分词校准

外婆那时候72岁,刚换了新的智能屏音箱,本来是舅舅给她装的,说能帮她点外卖、打视频、查天气预报。结果头半个月用得一肚子火。 江苏口音重,咬字跟普通话差得远。说“我要吃盐水鸭”,音箱识别成“我要吃咸水大”,给她下单了五斤大闸蟹,冰碴子化了流了一鞋柜。说“帮我打给小囡”,识别成“帮我打给小南”,拨出去给了她从来没见过的小区物业小南,两个人对着电话愣了半分钟。 她才不跟年轻人一样吐槽两句就扔一边。跑去找社区里那个给大家装宽带的小吴,小吴蹲在她家玄关擦汗,给她解释了半天——不是语音识别不准,是转成文字之后,分词切错了。 带口音的拼音转成汉字本来就容易混,要是切词的时候把“盐水鸭”拆成“盐水”和“鸭”,把“小囡”拆成“小”和“囡”,机器自然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匹配答案。小吴说,现在的模型对老年用户的方言适配本来就薄,你要是用得不顺,得自己攒语料,教它认你常说的词。 外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本来就爱攒东西,一听就来劲了。 每次音箱识别错了,她就拿个小本子写下来:哪天,我说了啥,它切成了啥,正确的应该是啥。比如“2029年11月3号,我说‘帮我把窗台上的腊梅搬进来晒太阳’,它切成‘帮我把窗台上的腊 梅搬进来 晒太 阳’,以为‘腊’是吃的腊肉,给我搜了腊味礼盒链接。” 我翻到这页的时候笑出声。 太像她干的事了。
老年用户手写智能音箱分词错例记录单
老年用户手写智能音箱分词错例记录单

没有技术术语的语料库

外婆攒了三个月的记录,攒了快两百条。 她也不懂什么叫词性标注,什么叫语言模型,更不知道什么是最长匹配分词法——就是最早的分词系统会拿着一本大字典,把句子里的字挨个对字典,找最长的那个连续词块切出来,全靠人一个词一个词攒字典堆出来的。她就知道,要把自己每天说的话,拆成机器能认的“词块”。 老门东、皮肚面、腊梅、楼下张阿婆、小区门口的糖粥摊……这些在通用语料库里本来就出现得少,机器根本不知道是要连在一起认的。 小吴后来帮她把这些记录导进音箱的个人语料库的时候,跟她说,你现在干的事,跟当年编汉语大字典的老先生没区别,都是在给语言划边界。外婆听完还挺得意,说那我也算给机器当老师了。 哦对了,外婆那时候还跟小吴闹过一次脾气。 小吴第一次帮她导语料的时候,把“小囡”这个词的解释写成了“南方地区对小女孩的统称”,外婆当时就急了,攥着笔说什么统称,小囡就是我家那个小丫头,就是我外孙女,你得在词后面标清楚,是我家的那个,不是别的小囡。 小吴哭笑不得,说模型本来就不认这些私人的专属词,但是外婆坚持要写,说不然哪天我要找小囡,你给我找个陌生的小囡回来怎么办。 我翻到这页的时候,突然就有点鼻子酸。之前我们总觉得,技术是往前跑的,是穿格子衫的工程师在写字楼的机房里敲代码,是每年迭代的新模型,跟老年人没关系。哪想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为了能跟智能音箱顺顺当当地说上话,自己当起了分词的标注员。 她的笔记里还夹着半张超市的购物小票,背面写着:“皮肚面,不是皮 肚 面,是面里放皮肚,不要切成皮和肚子。”还有一次,她跟音箱说“我要去玄武湖走两圈”,音箱识别成“我要去玄武湖走两 圈”,给她推荐了“两圈牌老年健步鞋”,她在旁边批了三个大字:“胡扯!”

现在的分词早就不用人标了

后来我帮她把这些笔记整理成电子档的时候,已经是2032年。 现在的分词模型,早就不需要普通人攒语料了。大模型能自己从海量的对话、书籍、短视频字幕里学怎么切词,准确率比三年前高了好几个百分点,连苏州话、温州话这种方言的识别准确率,都能到九成以上。上次我回家,用外婆家的智能音箱,说南京话“我要吃皮肚面”,它立刻就给我搜了家附近评分最高的那家店,连“多放皮肚少放辣”这种本地人才知道的要求,都能精准识别。 但是我翻到外婆那叠旧笔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你想啊,现在的分词模型,能处理上亿字的文本,能把长句子切得丝毫不差,能从乱七八糟的网络发言里揪出来要找的信息,但是它根本不知道,当年有个老太太,为了能让机器听懂她常说的那几十个词,花了整整一个冬天,在台灯底下,一笔一划把所有错的地方都记下来。 说实话,之前我在公司做内容检索,天天跟分词打交道。我们最怕的就是分词切错,把固定的专有名词拆成零散的字,出来的检索结果能错得离谱。之前总觉得分词是个冷冰冰的技术环节,是后台跑的一串代码,是工程师调了又调的参数,没人会注意。直到翻到外婆的笔记,才反应过来,所有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切对了”的时刻,背后其实是无数人,把自己日常说的话,一点点喂给机器,让它知道,哪些字是要连在一起的,哪些词是有温度的。 我把外婆那叠笔记整理完,给那个智能音箱加了个自定义词表,里面就放她当年记的那些词:盐水鸭、皮肚面、腊梅、小囡、张阿婆。上次我舅舅给外婆打视频,说现在音箱可灵了,她上次说“帮我打给张阿婆”,一下就拨通了,没出错。外婆还在电话里跟我说,还是当初记的那些东西有用,现在机器乖多了。 我把那叠笔记放回樟木箱的时候,窗外刚好飘了点细小雨,落在老小区的梧桐叶上。 其实我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不管是对着手机,还是对着音箱,还是对着电脑屏幕,都是在给分词的机器,递过去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词块。你说的“回家吃饭”,他说的“想你了”,这些被切得整整齐齐的词,凑在一起,就是机器能听懂的,属于普通人的世界。 哦对了,刚才找的梅花帕子,就压在那叠笔记的最上面,绣的梅花还带着点旧丝线的软乎乎的光。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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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樟木箱里的分词旧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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