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相册里的Embedding

去年深秋整理外婆留在老弄堂的木箱子时,我翻到那本封皮磨得起毛的绒面相册。

纸页粘了半本樟脑味。

以前我总觉得翻相册是个纯靠记忆锚点的事——要找某张夏天在弄堂口吃西瓜的照片,得从第一页慢慢捋,遇到粘在一块儿的相纸还得对着灯光眯半天,生怕撕坏了边角。

弄堂里的免费数字整理

去年居委会贴了半墙的通知,说给独居老人的遗留档案做免费数字化整理,上门的是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挎着个印着社区logo的帆布包,带了个巴掌大的便携式扫描仪,坐我家小阳台的石桌上扫了整整一下午,把整本相册扫成了高清电子版,说后台跑个Embedding语义向量库,以后不用记照片在哪页,想找什么直接说就行。

我当时没当回事。

以前也不是没试过数字相册的功能,无非是手动给每张照片打标签,漏标一个就搜不到,折腾两次就嫌麻烦。直到小姑娘坐我旁边,我随口说了句“找外婆抱着刚会走的我在梧桐树下拍的照片”,她点了下搜索,三秒钟就跳出来三张结果。

我当时愣了。

其中一张我压根没印象——我穿着开裆裤,手里攥着半块化了的橘子棒冰,外婆的裤脚沾了点碎梧桐絮,背景里的老梧桐树现在早就因为道路拓宽被移去远郊苗圃了。我之前翻了快十年这本相册,从来没留意过这张夹在三姨婚纱照和邻居阿婆金婚照片中间的小照片。

合着我之前十年的翻找,全是瞎忙活。

小姑娘见我惊讶,随口给我解释,这和以前的标签检索不一样。Embedding是把每张照片里的所有细节——梧桐的轮廓、棒冰的颜色、外婆皱巴巴的袖口、甚至相纸泛黄的纹理——都转成一串连续的数字,存在专门的向量空间里,语义越相近的内容,数字之间的距离就越近。不用手动标“小孩”“梧桐树”“外婆”,系统自己能认出来。

老弄堂居民家用相册扫描场景
老弄堂居民家用相册扫描场景

向量库里的小偏差

我后来把自己的账号开了权限,没事就对着检索框瞎试。

输入“找外婆生气的照片”,系统跳出来一张她坐在弄堂石凳上,脸拉得老长的照片,旁边站着当年偷摘邻居家枇杷被抓包的七岁的我。我输入“找所有闻起来像桂花的照片”,居然也跳出来三张——都是每年十月在院子里拍的,背景里藏着那棵开了几十年的老金桂。

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明明没提“桂花”两个字,是系统从照片里的细碎光影、我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甚至照片角落露出来的半枝金桂花的轮廓,算出来这些照片和“桂花”这个语义的距离最近。

但系统也不是次次都准。有次我搜“找外婆笑得最开心的那张”,系统跳出来的是外公和外婆1968年的结婚照——外婆穿着的确良衬衫,嘴角翘得很高。可我心里想的那张,是我2018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外婆攥着皱巴巴的通知书,笑的眼睛都眯成缝的样子。系统没找到。

我对着屏幕愣了好久。

说不上来的滋味。以前我总觉得,关于外婆的记忆是完完全全锁在我自己脑子里的——哪些细节重要,哪些可以忘掉,是我自己说了算。比如我可以记着外婆夏天给我煮绿豆汤要放三粒去芯莲子的习惯,自动过滤掉她有时候会因为我把汤洒在床单上皱眉头的样子,记忆本来就是可以挑拣的。但现在这些Embedding把所有细碎的、我已经下意识忘掉的细节,全都平平整整存在向量空间里,不管我愿不愿意,只要输入几个字,那些我刻意没记住的瞬间就跳出来了。

个人相册Embedding语义检索结果界面
个人相册Embedding语义检索结果界面

没被录入的那段记忆

没被录入的那段记忆
没被录入的那段记忆

我后来找了快俩礼拜,想找外婆在医院最后那段时间拍的照片,怎么搜都搜不到。

我那时候没拍。

那时候我攥着她的手,看她氧气管插在鼻子里,脸色白得像窗台上放的那朵白茉莉,我总想着等她出院了再拍,拍她靠在床头吃我带的莲蓉包的样子,结果没等到。

哪怕Embedding技术再厉害,能从一张相纸里揪出来半粒梧桐絮、半块化了的棒冰,也没法把这部分没被记录的记忆补进去。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觉得这个技术有多吓人。上周我把自己攒了快十年的旧硬盘翻出来,里面有大学时候的课件、刚工作时写的乱七八糟的稿子、还有好多半夜睡不着拍的城市路灯的照片,以前找个文件得翻半天,现在跑了个本地的轻量Embedding模型,输入“找我刚毕业那年在出租屋拍的下雨的视频”,三秒钟就跳出来了。

省了好多时间。

以前总听人说Embedding是大模型的核心技术,是搞AI的人在实验室里熬几个通宵才能搞明白的高深东西,结果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就是帮你找相册里藏了十几年的旧照片,找硬盘里存了好几年的旧视频,没那么玄乎。

昨天我把系统找出来的那张我攥着棒冰的小照片打印了出来,夹在相册原来的位置。晚上盯着屏幕上的向量库列表突然想,其实我们每个人的记忆,本来就是一种天生的Embedding对吧?你闻到熟悉的樟脑味,看到梧桐树飘下来的碎絮,尝到绿豆汤里放多了的糖,就会自动跳出来对应的一段记忆。只不过以前的这个“向量库”只存在你自己的脑子里,现在技术把它拆出来,存在了硬盘里,存在了社区的服务器里。

没什么不好。

就是有时候我会盯着屏幕上那张陌生的、我小时候的照片想,如果哪天我自己的记忆也忘了这张照片的存在,我到底是该庆幸技术帮我记着,还是该有点不舒服——毕竟那本来是我自己说了算的记忆啊。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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