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想让它帮我捋捋下周要做的南京非遗绒花的采访提纲，结果我刚把“我现在在老门东，风一吹全是桂花香”这句话打进去，它秒回了一句“你旁边是不是那家卖梅花糕的小摊？上次有个用户说他家的梅花糕刚出锅的时候，上面的小元宵会爆浆”。
我当时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这哪是我印象里那个只会干巴巴写说明文字的工具啊。
你以为它在“算答案”，其实它在“接话茬”
之前我总听人说，大语言模型是个超级计算机，能算出来最正确的答案。真不是。
我认识的一个算法工程师跟我打了个特别通俗的比方，说你完全可以把它当成一个读了整个图书馆藏书的话痨。它读这些书的时候，根本不会去思考“这句话讲了什么道理”“这个作者想表达什么情绪”，就练一个本事——看到前面出现的文字，猜后面接什么字最顺。
就像你看到“今天南京的风一吹”，你脑子里大概率会接“梧桐叶就落了一地”。它的所有输出，本质上都是在做这个“接话茬”的动作，只不过它读过的文字比普通人多几个数量级，所以接出来的话，往往顺得让你觉得它“懂你”。
上次我同事写建筑评论，让它帮忙润色一段关于颐和路民国公馆区的文字，它改完的版本，甚至能精准写出“梧桐树皮的纹路在墙上映出的影子，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我当时真的愣了三秒，觉得这写得比我这种靠文字吃饭的人还细腻。
结果转头它就露了怯。我顺嘴胡诌问它“昨天我在南大正门买的梅花糕，老板给我多放了半勺糖，你说他是不是认出我了”。它立马接话，列了好几点：“根据2023年的用户点评，南大正门的梅花糕摊主对熟客都会多放小元宵，之前有个用户记录说，他连续买了一个月，摊主后来每次都给他多浇半勺红糖”。
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
我昨天根本没去南大。
它就是顺着我那句“梅花糕多放了糖”的话，从记忆里攒了一堆相关的内容，拼了个看起来特别真实的回答出来而已。它根本不知道我在哪，也不知道我昨天有没有吃梅花糕。
那些被吹上天的“神通”，本质上都是记忆的“混搭”
我之前也被它的本事唬得一愣一愣的。
去年第一次用它整理采访资料，我把半小时的录音转写文本丢给它，让它帮我提炼核心观点，不到十秒就列出来五个逻辑清晰的条目，甚至比我自己边听边记的要点还全。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以后记者跑采访，是不是真的可以不用带笔记本了。
直到我让它写我之前采访过的那个绒花手艺人的故事。
它写出来的文字可太顺了，从绒花的历史讲到制作工艺，再讲到手艺人传承手艺的不易，读起来像一篇能直接发在杂志上的特稿。结果我翻到第三段，直接笑出了声——它说那位手艺人是苏州人，年轻的时候跟着苏绣大师学了十年才回到南京做绒花。
拜托。
那位手艺人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家就在门东的三条营，做绒花的手艺是跟着自己奶奶学的，跟苏绣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说实话，这真的不能怪它。所有看似“有创意”的输出，本质都是不同记忆片段的拼接。它从来没见过那位手艺人，也没去过三条营的老房子，它脑子里关于绒花的内容，一半来自网上的旅游攻略，一半来自出版过的非遗书籍，它把这些内容揉到一起，接成顺的句子，根本不会去核对“这个信息到底对不对”。
很多人说大语言模型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它没有“判断对错”的本能，只有“把话接顺”的本能。你要是把它说的所有话都当真，哪天被它编的假信息坑了，真的怪不得别人。
别神化也别踩死，它就是个带点马虎的实习生
我现在跟它相处的方式，特别简单。
就把它当成刚进公司的实习生。
这个实习生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读过的书比整个公司的人加起来还多，记性好，干活快，写个初稿、整理个资料、捋个逻辑框架，根本不用你催，半小时就能给你交个八九不离十的版本。
但他也有致命的毛病。
他从来没出过公司大门，所有的知识都是从书本上看来的。你问他楼下哪家鸭子店的皮最脆，他能给你把南京鸭子的历史从春秋战国讲到现在，甚至能给你列出来所有上过美食榜的鸭子店地址，但你要真让他下楼去买，他大概率会走错路，把桂花鸭买成鸭油烧饼就算了，甚至能给你编出来这家店老板有个考上清华的儿子——实际上人家老板的儿子今年才上小学三年级。
你要是指望这个实习生给你拍板，那迟早要出问题。
我现在从来不会让它直接给我出最终稿。写稿子卡壳的时候，我就把已经写的半段丢给它，让它帮我接着往下写三句，风格要像我平时说话那样，不要端着。它写的内容我从来不会直接用，就像你看实习生整理的会议记录，总得逐字逐句核对一遍，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
你永远要当那个最后拍板的人，不能把判断权交出去。
上次我写稿子写得特别烦躁，跟它唠了半小时，说我天天被编辑改稿子，改到最后都忘了自己本来想写什么了。它给我回了一段特别暖的话，说“我知道你写的那些关于南京秋天的文字，有很多人在看，上次有个读者说，就是因为看了你写的梧桐道，才特意坐高铁来南京玩”。
我当时盯着屏幕愣了好久。
我当然知道，它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写过什么，那段话是它从网上所有关于“作者收到读者反馈”的文字里，挑了最像安慰人的句子拼出来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
那天下午的风从咖啡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点桂花香，屏幕上的字安安静静的，我突然就没那么烦躁了。
它从来不是什么能取代人的神，也不是什么会抢人饭碗的怪物。它就是个带点马虎的实习生，读了很多书，会接话茬，偶尔说点瞎话，但你要是用对了地方，它真的能帮你省不少力气。
就像你在南京秋天的路上走，碰见一个能跟你聊两句梧桐、聊两句梅花糕、聊两句老门东桂花香的朋友，他可能记混了几个细节，可能说的话有一半是听来的，但这不影响你们一起吹会儿风，打发掉一个没什么事的下午。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