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273度里那台倒挂的吊灯:量子计算为什么还没敲开你的门

那台机器长得像一盏倒挂的吊灯

第一次在实验室里见到稀释制冷机,我愣了几秒。

外壳是灰扑扑的金属圆筒,一层套一层。里面挂着铜色圆盘,盘与盘之间牵着密密的金色线缆,像谁把教堂里的水晶灯拆下来,倒着重新装了一遍。

它工作在10毫开尔文上下——比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还冷。为什么要这么冷?超导量子比特只有在这种环境里才肯老实,否则热噪声会把它晃得东倒西歪,算到一半就散了。

我盯着它看了半小时,冒出一个挺没出息的念头:这玩意儿,跟我印象里的“计算机”差得有点远。

稀释制冷机金色线缆低温恒温器内部照片
稀释制冷机金色线缆低温恒温器内部照片

量子比特不是“更快的比特”

很多人对量子计算的第一反应是:快。

快多少?快在哪?说不太清。

先把一个误会拆掉。量子计算机不是把经典比特换成“能同时是0和1”的比特,然后速度乘个几亿倍。它更像换了一套计算的语言。

经典比特是一个开关,要么开要么关。量子比特在被测量之前处于一种叠加状态,你可以把它想成两个振幅。注意,是振幅,不是概率——概率永远是正数,而振幅可以是负的,也可以是复数。

这一点很要命。量子计算真正吃到的红利,来自“干涉”。那些算错方向的路径,振幅互相抵消;那些算对方向的路径,振幅叠加上来。等到测量那一刻,正确答案被放大到能看见的程度,错误答案被压到看不见。

所以写一个量子算法,本质上是在编排一场让错误路径自己打架打死的局。Shor算法是这样,Grover算法也是这样。

至于纠缠,它更像这套编排里的资源,让几个量子比特之间共享一份没法拆开的关联。没有它,很多算法转不动。

那些年我们听过的洋相

聊几个常见的坑。

量子计算机不会取代你的笔记本电脑。做表格、剪视频、跑网页,它一点都不比你现在这台强。它的强项很窄:大数分解、某些搜索问题、还有量子系统本身的模拟。换个活,它未必接得住。

“量子霸权”这个译名,其实有点唬人。英文是quantum supremacy,指的是一台量子设备在某一个被精心挑选的任务上,超过了经典计算机。注意,是某一个任务。它不等于全面碾压,也不等于立刻有用。后来学界不少人嫌这词太冲,改叫“量子优势”。名字换了,性质没变。

还有一类更离谱的——量子鞋垫、量子水杯、量子波动速读。这些东西跟量子力学的关系,大概跟我跟月球的关系差不多。

真正的那堵墙,叫纠错

只看新闻标题的话,量子计算好像每隔几个月就“突破”一次。但真正做过实验的人,注意力都在另一个词上:错误率。

量子比特很脆。一个光子跑掉、一点磁场抖动、一次不小心的测量,叠加态就塌了。这叫退相干。

怎么办?把很多个物理量子比特捆在一起,编码成一个逻辑量子比特。这个逻辑比特不容易算错,因为周围的物理比特在互相盯着,谁出问题就投票纠偏。这套思路叫量子纠错,其中一条具体路线叫表面码。

代价是,一个逻辑比特可能要成百上千个物理比特来养。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做出了多少多少个量子比特”这种说法参考价值有限——得问清楚,是物理的还是逻辑的。

2023年,谷歌在《Nature》上发过一篇论文,说他们把手里的表面码规模扩大之后,逻辑错误率反而往下走了。这是纠错第一次跨过那道“越大越好”的门槛。2024年底他们又拿出一个叫Willow的芯片,说错误率随码距增长呈指数下降。是不是真的稳住了,还得看后面几年的重复实验。

国内这边,中国科大的“九章”走光量子路线,“祖冲之”走超导路线。两条腿都在跑,各有各的难处。

超导量子比特芯片封装在低温恒温器中的实物照片
超导量子比特芯片封装在低温恒温器中的实物照片

几个常被问到的问题

几个常被问到的问题
几个常被问到的问题

朋友知道我在写这个,微信上丢来一串问题。挑几个说说。

“它能破解比特币吗?”理论上,Shor算法能对付现在广泛使用的公钥密码体系。前提是你得有一台规模足够大、错误率足够低的量子计算机,还得能稳稳地跑上足够久。现在没有。所以NIST在2024年发布了首批后量子密码标准,FIPS 203、204、205。意思很明白:先把锁换掉,再等贼。

“那我需要担心吗?”短期不用,长期要。这叫先存后解——今天被人截走的加密数据,可能被存着,等哪天机器够强了再慢慢解。所以往新密码体系迁移这件事,现在开始做不算早。

“普通人能上手吗?”能。IBM、亚马逊、微软都开放了云端访问真机或模拟器的入口,也有一些开源的量子编程框架。跑一个Grover搜索的小demo,一个晚上就够了。别指望带来什么实际收益,但看着概率幅自己长出来的那种感觉,挺奇特。

一条时间线,和一些冷思考

1981年,费曼在一次演讲里问:既然自然本身是量子的,那用经典计算机去模拟它,是不是天生吃亏?这个问句被不少人当成量子计算的起点。

1985年,Deutsch把量子图灵机的概念写清楚。

1994年,Shor给出了大数分解的多项式时间算法。这一下,量子计算从哲学话题变成了国家安全话题。

1996年,Grover给出搜索加速。

2019年,谷歌的Sycamore芯片在随机线路采样任务上宣称取得量子优势,争议不小,经典算法随后追上来一部分。

2020年,中国科大“九章”用光子做高斯玻色采样。

到2025年,联合国把这一年定为国际量子科学与技术年。

四十多年,从一句提问走到一台必须泡在液氦里的机器。

现在的状态,行内叫NISQ:含噪声的中等规模量子。翻译成人话就是,能跑,但不太准,规模也不够大。

我的看法偏冷。别指望三五年内它出现在你桌面上,也别被那些“量子+”的营销话术带跑。但同样别把它当骗局。它更像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电子管计算机:笨、贵、动不动就烧,可你隐约能看出它将来会变成什么。

真正值得盯的动作,不是又多了多少个量子比特,而是逻辑量子比特的错误率有没有往下走,能不能稳定地往下走。

哪天你看到一条新闻说,某个团队用逻辑量子比特跑通了一个有实用意义的化学模拟——那大概比现在所有量子比特的数字加起来都重要。

回到那台倒挂的吊灯。它安安静静泡在低温里,线缆上偶尔闪过一束信号。工程师跟我说,每次实验之前都要校准半天,就为了让那几十个量子比特听话几分钟。

几分钟。

大概所有的开始,都是这个样子。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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