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南京老门东边上的窄巷里拐了三弯,才找到那家开了快十年的老咖啡馆。木桌子的边角被磨得发亮,老板留着半长的小胡子,柜台后面永远堆着半摞洗出来的135胶卷。我点了杯加冰的美式刚坐下,就听见邻座的姑娘抽鼻子的声音。
一开始我以为是赶方案赶崩溃了,凑过去半天才听清原委。她是附近小学的美术老师,要赶全区儿童画展的配套讲解脚本,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稿子,被领导打回来三次,说”太像机器写的,没有小孩的气”。
她把电脑往我这边转了半寸,我瞟见对话框里的字:”帮我写一段给三年级小朋友讲齐白石画虾的解说词”。屏幕上跳出来的文字工工整整:”齐白石是我国著名国画大师,他笔下的虾形态生动,笔墨精炼,体现了传统中国画的独特审美……”
“你看嘛。”她把脸埋在手掌里,”我带的那帮小孩,上次课上直接把虾涂成了荧光绿,谁要看这种正儿八经的套话啊。”
冰美式的气泡在杯壁上凝出水珠,滴在木桌上。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哦,原来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人工智能,离真实的生活居然这么远。
你骂的那台人工智能,其实连”荧光绿的虾”都没见过
很多人现在吐槽人工智能写的东西假,没有灵魂,像个没有情绪的复读机,其实真的误会它了。它从根上就没见过那个真实的、带点烟火气的场景。它的训练语料里存了十万份齐白石的生平介绍,存了一万张高清扫描的水墨虾作品,但是它从来没有站在小学三年级的教室里,见过小孩举着蜡笔晃得胳膊酸,喊着要把虾涂成奥特曼的荧光色。

它没见过。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很多人把它吹成无所不能的神,其实它更像一个读了全世界所有公开图书馆藏书的近视眼——所有印在书上的、被大家反复写过的公共知识,它能背得滚瓜烂熟,但是那些没被印成文字的、带着生活毛刺的细节,它全是瞎的。
比如你让它写南京的秋天,它能给你堆出”梧桐大道、金桂飘香、历史厚重”的标准答案,但是它不知道南京人入秋第一份糖炒栗子的壳是粘手的,蹭在牛仔裤的膝盖上,要拿湿纸巾擦半天才能掉;也不知道下过小雨的梧桐道上,踩碎的落叶会粘在白鞋的鞋尖上,走一路留一路碎叶印。这些东西从来没有被系统地整理成训练语料喂给它,它就永远摸不到那个真实的温度。
别把它当万能替身,它其实是个反应超快的实习生
我认识个在南京做平面设计的朋友,前两年天天在朋友圈骂人工智能抢饭碗,说它五分钟能出十张海报,比他熬三个通宵做的方案还顺眼。上次我去他工作室找他,一推门就看见他对着电脑屏幕笑出了声。
凑过去看才知道,他让人工智能生成”一只蹲在南京城墙根下的橘猫,爪子上沾了点飘下来的梧桐絮”,结果出来的图里,橘猫多长了两个脚趾,城墙的砖缝里居然长出了热带的棕榈树。
“你看这实习生。”他把截图甩在我微信上,”干活速度是真的快,但是你要是不盯着,他能给你捅天大的娄子。”

现在他早就不骂了。他的用法特别简单:每次脑子卡壳的时候,就把自己零散的想法扔给人工智能——比如”我想做个老书摊的海报,要那种下午三点晒得人发困的感觉”,人工智能十分钟能出二十个不同的排版方向,他挑两个顺眼的,再把那些人工智能想不到的细节加进去:书摊老板的搪瓷茶缸上印着90年代的西湖图案,木架子上粘着半张去年剩下的春联,风一吹就晃。
这些细节一加上,整个海报立刻就活了。
根本不抢饭碗。
我自己赶稿子的时候也试过。之前对着空白文档坐了四十分钟,连个开头都写不出来,把三个核心的想法扔给人工智能,它五分钟给我列了八个开头方向,我挑了个最对胃口的,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写那些我真正想讲的、带着个人情绪的小事。效率确实比之前高了不少——但你要让我直接把它写的初稿交上去?我才不傻。
就像那个咖啡馆里的美术老师,她最后根本没采用人工智能写的那段套话。她花了一个下午,把上次课上小朋友画的荧光绿虾的照片贴在脚本最开头,写”上次课上大家把老爷爷画的虾涂成了奥特曼的颜色,这次我们看看,为什么老爷爷当年画的虾,全是黑的”。领导看完当天就过了审。
那些说人工智能要取代所有人的人,根本没真用过它
说实话,我听太多人危言耸听了。什么以后作家要失业,设计师要失业,老师要失业,每次听到我都想笑。
你真的天天用它干活就知道,它最擅长的事情,是把你已经会做的事情,帮你把最烦的那部分先干了。比如写稿子最磨人的是什么?是对着空白文档耗两个小时不知道第一句怎么写,是查资料的时候翻十篇网页找一个没用的常识,是改格式改到眼睛发花。这些破事,人工智能三秒钟就能给你出个初稿,你根本不用在这些没有价值的琐事上耗时间。
但是你要让它替你写出你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根本不可能。
之前刚有计算器的时候,大家说学生以后连基本的算术都不会了,结果呢?现在大家算个加减法确实不用掰手指头了,但是腾出来的时间,大家能去学更复杂的逻辑,去做更有意思的创作。刚有照相机的时候,画家们说以后绘画要彻底完蛋,结果呢?印象派、抽象派全冒了出来,大家不用再对着石膏像抄素描细节,反而能去画那些照相机拍不下来的、藏在人心里的情绪。
那天在咖啡馆坐到太阳快落山,邻座的姑娘收拾电脑准备走,她把写好的脚本存在U盘里,对着窗外飘下来的梧桐叶发了两秒呆。风卷着糖炒栗子的香味从巷口吹进来,我突然觉得,大家对人工智能的误会真的太大了。
它从来不是什么要把人类淘汰的洪水猛兽。
它就是个手快、记性好、但是没怎么去过现场的实习生。
你要是把所有的活全扔给它,最后出来的东西肯定是干巴巴的、没有温度的。但你要是让它帮你把那些磨人的杂活干完,你腾出手去做那些只有人才能做的事——比如记得小孩画的荧光绿的虾,记得橘猫爪子上沾的梧桐絮,记得糖炒栗子粘在手上的触感——那它就是个特别好用的工具。
多好啊。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阿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