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蹲在初二（3）班的后排蹭科学课。
讲台上的老师举着个玻璃烧杯，声音洪亮：“今天我们做探究式实验，探究水的沸点。”
台下二十多个学生，每人桌上都摆着提前印好的实验单：第一步量取100毫升常温水，第二步倒入烧杯，第三步插入温度计，第四步待示数稳定后记录。
没人提问。
没人凑上去看温度计的水银柱怎么动。
第一排的小男生转着笔，眼睛瞟着同桌的记录本，等同桌写完数字，他赶紧抄到自己的单子上，连小数点后面的零都没改。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
这哪是探究啊。
下课的时候我拉着那个抄答案的小男生问，你知道水的沸点是多少吗？
他愣了一下，说100度。
我又问，那你刚才记的数是98度，你没想过为什么吗？
他挠挠头，眼睛瞟了一眼讲台，声音很小：“可能是温度计坏了吧。”
被按在流水线里的“假探究”
很多学校现在的探究式学习，说穿了就是把原来的“老师演示实验”，换成了“学生按步骤做实验”。全程没有意外，没有提问，没有学生自己的疑问，所有的环节都是提前设计好的，甚至连最终的实验结论，都是课本上印死的。
假探究的核心，是所有的“问题”和“步骤”，都是老师提前定好的，学生要做的，只是按部就班走完流程，最后交出一份和标准答案差不多的报告。至于过程中出现的意外数据，比如刚才的98度，要么是实验误差，要么是仪器坏了，反正和标准答案不一样，就是错的。
我之前听过不少所谓的“探究式学习公开课”，老师提前一周就把流程磨得丝滑，学生甚至提前把要回答的问题都背好了。上课的时候看起来热热闹闹，举手的人特别多，说出来的话全是老师想要的标准答案。这种课上多了，学生反而会觉得，所谓的探究，就是猜老师想要什么答案，对吧？
真的探究，是允许孩子“跑题”的
去年我带的初一班上植物向光性那节课，本来我准备的教案是让大家种绿豆，放在单侧光的窗台上，观察一周后芽的生长方向。结果刚把绿豆发下去，坐第三排的女生就举手，说她之前养的多肉放在窗台上，长歪的方向不是对着光的，是对着窗户缝的，会不会是风吹的？
我当时差点脱口而出“不对，我们今天先按教案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然后我就问全班，那你们觉得，除了光和风，还有什么因素会影响植物往哪边长？
一下子就炸锅了。有人说会不会是浇水的方向？有人说会不会是花盆底下的孔漏水，根往有水的地方长？还有人说，会不会是绿豆本身就喜欢往有笔袋的方向长？全班笑成一团。
我就让他们自由分组，想测什么变量就测什么，只要能说出自己的理由，我就给他们提供材料。
结果有个组真的去测了水温对绿豆生长的影响，每天给一组浇凉水，一组浇温水，连续记了十天的观察日记。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浇温水的绿豆长得更快，但是芽歪的方向和浇凉水的没区别——这个结论根本不在我原来的教案里。
真的探究，从问题是学生自己提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不需要完美的流程，不需要标准的结论。哪怕最后他们测出来的结果是错的，至少他们知道了，要怎么去验证自己的想法，怎么控制变量，怎么把自己的观察写成报告。
说实话，那天我下课的时候手心都冒汗，怕进度赶不完，怕期末复习的时候落知识点。结果后来单元小测，这部分的题目全班得分率比上一届同进度的班高了近两成——我后来翻了记录，上一届是我按原来的教案上的，大家都能背下来“植物向光性是因为生长素分布不均”，但是一到考“怎么设计实验验证向光性”，就全懵了。
探究不是万能的，别硬套
现在很多人一提探究式学习，就觉得这是最好的教学方法，什么课都要往上面套。
扯。
你总不能让学生探究“abandon为什么翻译成放弃”吧？这种有固定结论的基础知识点，该记还是得记，总不能让学生对着单词本研究俩小时，最后自己得出“abandon就是放弃”的结论，那纯粹是浪费时间。
还有比如初中数学的二次函数顶点公式，要是让学生自己从头推导，可能花两节课都摸不着头绪。不如先把推导过程讲清楚，让他们记住公式，再用这个公式去探究“为什么抛物线的顶点在x轴上方的时候，函数和x轴没有交点”——这种才是合适的探究场景。
探究式学习从来不是用来替代所有教学方法的工具，它更像是给知识点装了个钩子，把学生原来被动接收的知识，变成他们自己主动想要搞懂的问题。要是硬把不需要探究的内容也套上探究的壳，最后只能是既浪费时间，又学不到东西。
我自己也踩过这个坑。刚接触探究式学习的时候，我觉得要完全放手，让学生自己想问题。结果有节课讲《论语》，我让大家探究“孔子为什么喜欢颜回”，学生扯了十分钟的八卦，说颜回穷，孔子是同情他，还有人说颜回长得好看，最后下课了都没说到“安贫乐道”的点上，那节课的效果还不如我直接给他们讲颜回的故事。
后来我才明白，探究不是放羊。老师要做的，是在学生跑题跑太远的时候，轻轻拉一下——比如学生说“颜回穷所以孔子同情他”的时候，我可以问一句“那孔子的弟子里还有比颜回更穷的吗？为什么孔子只夸颜回？”，把他们的思路拉回来，而不是完全不管，也不是把所有的路都铺好，让他们沿着走。
今天回家可以试试。
别问孩子“今天上课学了什么”，就问他“今天上课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奇怪的事”。
哪怕他说的是“今天老师讲的数学题我觉得不对”，也别急着否定，听听他怎么想的。
就这一步，就够了。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