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教学里最不灵的一句叮嘱:你要多观察生活

周一早自习,我坐在讲台边改作文。题目是“母爱”。三十七本,翻到第二十几本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能背出下一句了——半夜发烧,妈妈背起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医院跑,雨很大,妈妈的衣服全湿了,到了医院她自己晕倒了。

我抬头看了看教室。孩子们在背古诗,背得很响。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

那天我把这三十七本摞在一起,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发烧十二次,雨中送伞九次,缝补衣服七次。剩下的,是饭桌上的鱼头。

语文教师红笔批改小学生作文本特写
语文教师红笔批改小学生作文本特写

“你要多观察生活”,这句话为什么没用

我教了十几年书,说过最多的一句废话就是这句。

它不算错。它只是没有落点。一个十岁的孩子听完这句话,回到家里,看见的是妈妈的拖鞋、厨房的油烟、写不完的口算题。他能观察到的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抓哪一样。于是他退回到最熟悉的那个模板里——因为模板安全,模板被验证过,模板能拿分。

说实话,这不能全怪孩子。我们给作文题的方式,本身就在邀请他撒谎。“记一件有意义的事”——什么才算有意义?孩子心里没底,就只好去猜老师想要什么。猜,是写作的敌人。

更麻烦的是范文。范文本来是好东西,可一旦被当成标准,它就从“原来可以这样写”变成了“只能这样写”。我见过一个女孩,作文写得干净极了,句子工整,一段一景。有一次我让她随便写写周末,她写了三行就停下,说:老师,这样写不对吧?

我问哪里不对。

她说:太像说话了。

那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把一个会说话的孩子,教到不敢说话。

我换掉了一个作文题

后来我做了一次挺冒险的尝试。

不写母爱,不写感动。题目改成:写一件你上个星期真的做过的事,越具体越好。不许出现“感动”“温暖”“难忘”这三个词。

教室安静了大概两分钟。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学生在脑子里搜范文,那次是真的在想事。

交上来的东西,我挑几段念了念。

一个男孩写他爸修电风扇。拆开,装回去,多出来两个螺丝。他爸盯着那两个螺丝看了很久,最后把它们塞进抽屉,说:不影响转。

一个女孩写她奶奶剪指甲。剪完,把指甲屑一片一片收进手心里,走到垃圾桶那儿,抖干净,再回来坐着。

还有个孩子写自己撒了个谎。他说他不想写这个,可写着写着就交上来了。他写他把牛奶倒进了水池,跟他妈说是猫打翻的。他家没猫。

那天下午我没讲课。我们就把这几段读了读,读完问一句:哪一句话让你停了一下?

孩子们说得比我预想的准。有个人说,那两个螺丝让他停了一下。为什么?因为那个人明明知道装错了,还要装作没事。

学生手写作文草稿教室课桌特写
学生手写作文草稿教室课桌特写

真话不等于好文章,中间还差着一层

真话不等于好文章,中间还差着一层
真话不等于好文章,中间还差着一层

话说回来,我也不能把“写真话”吹上天。

有些孩子一放开就写成流水账:早上起床,刷牙,吃鸡蛋,然后上学。真,但没意思。真话只是入场券,进门之后还得学会怎么走。

我后来慢慢摸出几个笨办法。

一个是限时。三分钟,写你眼前看到的一件东西,不许用形容词。你会发现孩子的笔立刻变得具体——“杯子底下有一圈干了的茶渍”。这句话比我批十遍“描写要生动”都管用。

一个是追问。孩子交上来一段话,我只问一个问题:这里我不太信,是哪儿出了岔子?让他自己找。找得到的,他自己改;找不到的,说明他心里那件事其实还没想清楚。写不清,常常是因为没想清。

还有一个,是允许他写不好。这条最难。因为考试不等人。我得承认,我这套东西是有边界的——如果只剩三个月就要中考,家长站在门口等着看分数,我大概也只能先教他框架。真话这种东西,得有时间养。

所以我不敢说哪个孩子写得好,只能说,比上个月,他离自己近了一点。

一本没写完的观察笔记

我有个破本子,专门记课堂上那些说不清的瞬间。

有一页写着:小周,第三次写“雨很大”。前两次是别人作文里的雨。这次他写“雨大得我看不见前面的车灯,只能跟着红点点挪”。我问他怎么想到的。他说那天他爸骑车带他回家,他就是那么看的。

还有一页:一个平时作文总拖到最后的男生,写他妈妈的手。全篇三百字,没有一句夸妈妈。结尾是——“她的手冬天会裂口,抹了护手霜以后,摸我的脸有点油。”

我把这句话在旁边画了个圈,没有写评语。写什么都是多的。

做了这么多年写作教学,我现在很少讲“技巧”这两个字了。技巧当然有,结构、详略、首尾呼应,都是真的。可这些东西像脚手架的扣件,得先有墙,扣件才用得上。墙是孩子自己的生活,是他愿意说出来的那点真东西。

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别急着拆掉他的墙,也别替他把房子盖好。

下周我要再布置一次作文。这次我想把题目写短一点,就四个字:写一个人。

不规定是谁。不规定字数。不规定必须感动。

你要不要也试试?给学生,或者给自己。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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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写作教学里最不灵的一句叮嘱:你要多观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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