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教学:停在翻译之前的那几秒

那天讲李商隐的《锦瑟》。

一个学生举手问:“老师,这首诗到底在说什么?”

全班笑。我也笑了。这个问题太经典了——经典到每个教古诗文的人都会遇到。

但那天我没像平常那样,翻开教参把“悼亡说”“自伤说”“政治寄托说”罗列一遍。我停了几秒。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法给一个确定的答案。那几秒钟的沉默里,教室里很安静,连窗外的鸟叫都听得见。然后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小声说:“我觉得……就是很难过,但又说不清楚为什么。”

就这一句话。比我准备的所有讲解都精准。

翻译完了,然后呢?

中学语文课堂古诗文教学实景照片
中学语文课堂古诗文教学实景照片

我想说一个挺尴尬的现状。古诗文教学里,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做一件事——翻译。

“感时花溅泪”怎么讲?花流泪了,用了拟人的手法,表达了作者对国家动荡的悲伤。“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怎么讲?用了对偶,写了边塞景象,表达了辽阔苍茫的意境。

这些对不对?都对。考试也考。

但有个问题——学生翻译完了,默写完了,还能剩下什么?我见过太多学生,能背三百首诗,考试前把这些“表达了作者什么什么之情”的公式背得滚瓜烂熟。但你问他“你自己觉得这首诗怎么样”,他愣住。

没有“自己”。

常见的做法是,我们把古诗文课变成了文言文翻译课。逐字逐句,字字落实。这当然重要,语言不通什么都谈不上。但翻译只是第一步。你给一个没吃过芒果的人描述芒果的味道——“甜,微酸,有特殊的香气,口感软滑”。他能记住。考试问芒果的味道,满分。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吃到芒果,那种汁水从指缝流下来的感觉,那种香气冲进鼻腔的瞬间,是他之前背过的任何描述都无法替代的。

我们教古诗文,是不是只顾着教“芒果的描述”,忘了让学生尝一口?

“教对”和“教好”之间,隔着什么

“教对”和“教好”之间,隔着什么
“教对”和“教好”之间,隔着什么

我听过一节公开课,讲杜甫的《春望》。

老师从背景讲起,安史之乱,杜甫被俘,家人离散。然后逐句翻译,逐句分析,最后总结“表达了诗人忧国忧民的思想感情”。板书工整,流程完整。评课时大家都说“目标明确,内容扎实”。但我坐在后面,总觉得缺了什么。

缺的是什么呢?后来我想明白了。那节课里,杜甫是一个“考试重点”,不是一个“人”。

另一个场景。一个老师讲同一首诗,他先在黑板上写“国破山河在”五个字,然后问学生:这五个字,如果你来读,你怎么读?

有学生说“国破”要读重一点。有学生说“在”字要拖长一点。还有个学生说整句应该读得慢一点,像叹气一样。然后老师说了一句话——“你们读出来的这个感觉,就是杜甫当时的心情。”

这句话很关键。它把学生和诗人之间的那座桥搭起来了。学生不是在分析杜甫的情绪,他们是在通过声音,把自己的情绪和杜甫的对接上。

“教对”是把知识讲清楚。“教好”是让人跟人相遇。这中间的差别,跟老师的水平有关,但更关键的,跟老师对古诗文教学的定位有关。你觉得你是在教一门知识,还是在带一群人去认识一个个活过的人。

有些东西,得让学生自己去撞一下

学生手抄古诗文笔记特写照片
学生手抄古诗文笔记特写照片

常见的情况是,我们害怕学生“理解错”。所以恨不得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都提前给出来——这首诗表达了三种感情,用了五个意象,有三种艺术手法。学生照着背就行。

但古诗文的读解,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这不是说不考标准答案,那是另一回事。我说的是,在课堂上,在考试之外,读古诗文这件事本身就应该有“不确定”的空间。

我试过一种挺冒险的做法。讲苏轼的《定风波》时,我没有介绍背景,没有翻译,没有讲“一蓑烟雨任平生”表达了什么。我让学生先大声读三遍,然后问:你读完这首诗,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有学生说,一个在雨里走路不慌不忙的人。有学生说,一个被淋湿了但觉得无所谓的人。有学生说,一个很奇怪的人,大家都跑,他偏不跑。

然后我才慢慢把苏轼的人生经历拿出来——乌台诗案,被贬黄州,那场雨其实是他人生里的一场隐喻。学生听完之后再回头读“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那个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但是——这里有个前提。学生得先有那个“撞一下”的体验。你得让他先自己有一个模糊的、直觉的感受,然后知识才能挂上去。反过来,先给知识,再强行套感受,那个感受就是假的。

说实话,这个做法有边界。不是所有古诗文都适合这样处理。有些意象密集、用典很多的诗,学生不借助注释根本进不去。这时候硬要“先感受再理解”,就是浪费时间。所以这里没有固定套路。有时候得先铺背景,有时候得先带读,有时候就得直接讲。判断的标准是什么?我觉得是——看这首诗,能不能在不需要任何外部信息的情况下,让学生产生一个直接的感受。能,就先感受。不能,就先帮忙。就这么简单。

一个可以试试的小动作

一个可以试试的小动作
一个可以试试的小动作

不用做太复杂的事。

下一次上古诗文课,讲到某一句你觉得特别好的地方——你自己觉得好的地方,不是教参觉得好的地方——停一下。就停一下。

然后问学生:“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句写得特别好的?或者,觉得哪里奇怪的?”等。真的等。等十秒,二十秒,没关系。一定会有人说话。

如果没有,你就说你自己的感受。说你第一次读这句时是怎么想的,说你后来再读时又怎么变了。不用怕说错——古诗文的理解,“对错”本来就不是最重要的。

学生需要看到的,不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老师。是一个还在读、还在想、还愿意被感动的成年人。

就这么简单。但也挺难的。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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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古诗文教学:停在翻译之前的那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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