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辅导结束,我顺着巷口往公交站走,撞见个穿洗得发白的蓝校服的小男孩,半个屁股垫在破纸壳上,就着巷口卖炒粉摊的暖黄灯泡写数学题。我站在他旁边看了两分钟,他握铅笔的指节上沾了半圈黑铅,算到第三道应用题的时候咬着笔杆愣了足足五分钟,笔尖悬在草稿纸上,一滴蓝墨晕开个小印子。他抬头看见我,慌得把练习册往怀里收了收——我是他隔壁班的数学老师,他大概记得我上次在全校大会上念过纪律稿。

我们捐的新书包,他从来没背过

去年学校发动爱心捐赠,收了三大车的新书包、文具套盒、精装课外书。我负责整理低年级的捐赠物资,翻到印着航天图案的书包时,还特意给这个小男孩留了一个——他上次填的家庭信息表上,铅笔盒是从垃圾桶边捡的别人丢的旧款,拉链都坏了一半。
发物资那天,他抱着书包站在领奖台下面,脸涨得通红,领完就塞进了妈妈骑的电动车前车筐里。后来我在巷口碰到他妈妈接他放学,问起书包怎么没背,他妈妈搓着满是洗洁精泡沫的手笑,说”留给他舅舅家的弟弟了,他说这个书包太亮,同学看见要问,他答不上来”。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们总惯性觉得流动儿童缺的是物质——缺新衣服,缺新文具,缺一张像样的写作业的桌子。可实际上,那些被我们当成“爱心”递过去的东西,有时候反而会变成压在孩子心上的小石子。太扎眼的新书包,会让他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会被追问“你这书包哪来的”,要费劲去解释自己的家庭,解释为什么别人捐东西给他。他宁可背着那个磨了边的旧书包,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不被任何人注意。
比“没课桌”更磨人的,是永远要“重新适应”
我教过的孩子里,有个叫小远的,小学六年转了四次学。从老家的村小,到爸爸打工的省城,再到妈妈换工作的新城区,每转一次学,他就要重新认一遍同桌,重新摸清楚班主任的脾气,重新记清楚从出租屋到学校的路哪里有不盖井盖的下水道。
有次我上课点他起来读课文,他站起来半天憋红了脸,说”老师,我还没学到这篇”。我翻了下教务记录,他上周刚从别的学校转过来,前一个学校的语文进度,比我们慢了整整两个单元。
没人怪他。但那天下课他趴在桌上哭,说”为什么每次都要我重新来”。
他书包里永远装着一个皱巴巴的通讯录,上面是每一个待过的学校里玩得好的同学的电话,有一半的号码已经打不通了——换了几次手机,就找不到了。我班上本地的孩子,从一年级开始就认识隔壁班的发小,放学了可以顺路一起去文具店买橡皮,周末了被妈妈叫着去对方家里写作业。流动的孩子不行。他好不容易和邻座的男生攒了半盒奥特曼卡片,刚凑齐一套,爸妈说要换房子,要转学,卡片就塞在行李箱的最底层,再也掏不出来了。

我们能做的,从来不是“刻意照顾”
我之前踩过坑。刚接新班的时候,知道有几个孩子是刚转来的,特意给他们留了最前排的位置,上课的时候特意多叫他回答两次问题,甚至特意把作业难度调低一点,怕他们跟不上。结果那几个孩子整节课都坐得笔直,手攥着校服衣角,连喝水都不敢大动作。
后来我把他们的座位调到第三排,和之前已经来的、爱聊奥特曼的男生坐一起,上课提问也和对其他孩子一样,不会特意放简单的题给他们,作业量也和全班统一。过了两周,那个之前总低着头的小男孩才敢主动举手,说自己周末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捡了半块带花纹的石头,攒在自己的铅笔盒里。
刻意的特殊对待,本质上是在提醒孩子“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越把他当需要被怜悯的对象,他就越会把自己缩在壳里,不敢和别人一起玩,不敢提自己的需求。
我后来碰到那个蹲在巷口写作业的小男孩,没有拿老师的架子去问他是不是不会做题,也没有掏钱包塞给他钱。我蹲下来,给他指了指他刚才算错的那道应用题——他把“千米”和“米”的换算搞混了,所以后面的结果全错了。他抬头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我走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句“老师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上周我在自己班的角落,放了个没有锁的木质收纳盒,里面装着备用的铅笔、橡皮、草稿纸,谁需要就自己拿,不需要举手报备,也不需要特意说谢谢。到现在为止,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换了好几轮,没人特意提这个盒子是给谁准备的。
下次你在巷口碰到蹲在路灯下写作业的孩子,别急着上去拍照片发朋友圈说“孩子好可怜”,也别急着掏钱包塞钱。你不妨蹲下来,看看他的练习册上是不是有哪道题算错了,指给他看就好。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