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听初一年级的公开教研课,讲《骆驼祥子》的整本书阅读。上课铃落,老师打开投影,没有放书的封面,没有聊老北京的胡同风貌,投在幕布上的是六张印得密不透风的学案——每一页都是从原著里抠出来的两三百字片段,旁边列着一排填空:”此处祥子的心理活动是____””这段环境描写对情节的作用是____”。
我坐在后排,旁边的男生偷偷把压在学案下面的《骆驼祥子》掏出来,指尖压着书页翻到最后,凑到同桌耳边小声说:”你说祥子最后真的连小福子的模样都记不清了?”话刚说完,就被走下讲台的老师敲了敲桌沿:”别摸课外书,先把学案上的题写完。”我当时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拆成碎块的“整本书阅读”,本质还是旧教法
这几年听了不下二十节所谓的整本书阅读展示课,大半都是这个路数。
把几十万字的厚书,拆成和普通课文差不多长的片段,每个片段配标准化的练习题,整节课的节奏和原来的单篇教学没有任何区别。学生从头到尾没顺着书的叙事线把故事顺下来过,不知道书里的人物从哪来、最后要到哪去,甚至不知道书的最后一句话写了什么。
他们记住的是学案上标好的“重点段落”,是老师总结好的“中心思想”,是需要背诵的“人物形象特点”。
就像你吃一个完整的桃子,有人把桃子切成指甲盖大的小块,撒上糖,告诉你这就是桃子的全部味道。你吃了一整盘碎块,从来没抱着完整的桃子咬过一口,从来没摸到过桃皮上细细的绒毛,从来没顺着桃核的纹路感受过果肉的纹理。

老师的怕,藏在拆书的动作里

说实话,我当老师的时候也干过一样的事。
不是不想让学生读完整的书。是怕。
怕布置完阅读任务,两周后收上来的反馈全是“读不进去”“读了后面忘了前面”。怕最后统考考到这本书的知识点,学生连作者是谁都记混。怕教研检查的时候,拿不出可量化的成果——总不能把一摞学生写的、歪歪扭扭的阅读随想放进教学档案吧?那些东西没法打分,没法排名,没法生成漂亮的分数报表。
我之前认识一个带初三的老师,为了让学生“高效完成”《西游记》的整本书阅读任务,把一百回的内容全浓缩成100字一段的梗概,印成薄薄的小册子让学生背。最后年级统考考名著部分,她带的班平均分比平行班高了快9分。
可上次我在学校门口的书店碰到那个班的学生,他站在名著专柜前面,看到摆着的精装版《西游记》,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这书这么厚,我可不想再碰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怕了半天的“读不完”“读不好”,最后换回来的,是学生对整本书的本能抵触。
那些花了几十节课拆出来的知识点,最后全成了挡在学生和书之间的墙。
真的读,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任务
后来我带初一的班读《城南旧事》,第一节课我把书抱到教室里,没印学案,没列教学目标,甚至没说“这学期我们要完成整本书阅读的任务”。
我把书一本本递到学生手里,说:“今天这两节课,你们就随便翻。翻到哪页算哪页,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就折个角,觉得读累了,就抬头看看窗外的梧桐树,没人给你们出题。”
说实话,我站在讲台边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我怕课堂乱成一锅粥,怕学生根本不翻书,趴在桌上睡觉。
结果没有。
两节课的时间里,教室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快下课的时候,有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上来说,她翻到“爸爸的花儿落了”那一段,看到英子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想起自己上次送爷爷去医院的事,鼻子酸了半节课。
我没打断她,也没顺势讲“这一段的主旨是表达成长与离别”。就听她讲。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说整本书阅读就完全不能做题,不能做引导。但顺序不能搞反。
你得先让学生把书从头到尾翻完,先让他们对书里的人产生真的情绪——可能是为人物的遭遇掉眼泪,可能是觉得某个人物的做法太傻,甚至可能是觉得某段写得太无聊,想跳过去看后面的情节。这些真实的感受,比任何提前印好的知识点都珍贵。
我后来给他们提的阅读要求,从来都是只有一条:读完之后,给书里你最想说话的那个人,写一句不超过30字的话。不用分析人物形象,不用总结性格特点,就写你想跟他说的那句真心话。
收上来的作业里,有人给祥子写“你当初要是卖了车带小福子走就好了”,有人给孙悟空写“你其实根本不想当齐天大圣对吧,你就想回花果山吃桃”,还有人给《城南旧事》里的秀贞写“你别等了,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这些话,比那些标准化的“祥子是旧社会劳苦大众的典型代表”要真的多。
整本书阅读最核心的任务,从来不是让学生记住多少考试要考的知识点。是让他们知道,读一本厚书的感觉,是抱着一整个故事走完一段路,而不是捡一堆碎纸片凑成所谓的“理解”。
下次你准备给学生布置整本书阅读的任务之前,先把印好的一摞学案往旁边推一推。问问自己:如果今天不让学生做一道关于这本书的题,他们会不会愿意翻开书,哪怕只读三页?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