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只缺了尾巴的山东潍坊风筝说起

断口处的绢粉

我摸到那只风筝的时候,手指先碰到了裂缝。断裂的竹条戳出来,像一根没剪干净的指甲。山东潍坊风筝,寒亭区送来的,装在牛皮纸袋里,袋口用麻绳系了三圈。打开时一股旧绢的霉味钻出来,混着陈年糨糊的酸气。龙头还在,尾巴断了一截。缺失长度我量过,11.7厘米。断口处的绢发脆了,手指一碰就掉粉。 送件的老刘说,这是杨家埠一位姓杨的老艺人家里翻修屋顶时掉下来的,在房梁上挂了至少三十年。三十年。绢面被灰尘和雨水反复浸过,留下深褐色水渍,像茶垢。我把它平铺在工作台上,台灯打开。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龙,是缺角。 五月潮湿,工作间墙角那台除湿机嗡嗡响了一上午。我把风筝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写的是“二月二,后埠”。后埠是杨家埠的老称呼。铅笔痕被水浸过,笔画胀开,像墨滴在宣纸上洇了。

1958年,院墙根下的竹篾

1958年,院墙根下的竹篾
1958年,院墙根下的竹篾
档案里能查到的转折点不多。1946年,杨家埠村有37户做风筝。到1956年,剩11户。数字冷,人热。 杨同科——这个名字我在三份手稿里见过——1958年偷偷在自家院子里扎了一只龙头蜈蚣,全长28米,竹篾和绢,龙骨用火烤弯。那年风筝被划归“旧风俗”,不让公开做。他在院子东墙根下扎,墙高2.3米,邻居从外面看不见。这是他孙子杨红卫2003年接受访谈时说的。磁带受了潮,声音断断续续。他说爷爷扎那只蜈蚣用了42天,天亮前起来干活,白天还要下地挣工分。 转折点在1984年。4月,首届潍坊国际风筝会在体育场办,来了12个国家的代表队。杨同科被请去现场表演,扎了一只板子风筝“禹王治水”。这只风筝后来被一个日本客商买走,价格是当时工人月工资的六倍。从那以后,杨家埠风筝作坊从11户增加到1988年的73户。村里开始有人买竹子、买绢、置办烤炉。 我记得档案馆里有一张1986年的照片,拍的是杨家埠村口,路边摆着一排龙头风筝,地上铺着塑料布,上面落着雪。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正月初八,第一炉竹。”

烤竹那18秒

最不可替代的工序,是烤竹。不是扎,不是画,是烤。 杨家埠用四川或福建的毛竹,三年生,砍下后阴干八个月。竹节要选直的,竹肉不能太厚——厚了弯不动,薄了撑不住风。杨红卫告诉我,好竹篾在火上烤的时候,颜色从青绿变浅黄,再变琥珀,最后深褐。窗口期只有几秒钟。火候过了,竹纤维焦了,一掰就断。火候不够,弯了以后会慢慢弹回来。 我去杨家埠那天是腊月十二,室外零下6摄氏度。杨红卫的工作间生着铁炉子,蜂窝煤。他把一根3毫米宽的竹篾放在火苗上方15厘米处——这个距离他不用尺子,用拇指和中指的宽度比划。烤了大概18秒。竹篾开始冒白烟,不是黑烟。他左手捏两端,右手拇指顶在要弯的位置,慢慢施力。竹篾弯成一道弧线,弧度是龙头下巴的位置。他松开手。竹篾没弹回来。 他说,这个手势,他学了一年零三个月。他爹教的时候只说一句:“让竹子自己告诉你什么时候弯。”
潍坊杨家埠风筝烤竹篾弯龙骨工序实拍
潍坊杨家埠风筝烤竹篾弯龙骨工序实拍
这句话我记在工作日志页脚。旁边还记着一个数:烤一根龙头底部的竹篾,平均废掉六根。废掉的竹篾堆在墙角,像烧焦的筷子。 画龙头是另一回事。杨红卫用国画颜料加少量明胶,太稠会裂,太稀会洇。他画龙眼,笔尖蘸朱红,笔肚淡黄,一笔下去,渐变自然形成。我数过,一只龙头蜈蚣的头部,他画了27笔。每一笔的落点和力度,都记在他自己小本子上,封皮写着“龙头口诀”,里面用圆珠笔画的示意图,比例不太准。 那天下午他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青花瓷笔洗上。笔洗边缘有个小缺口,他说是他儿子杨磊小时候磕的。

竹子的来路

问题不在手艺,在竹子。 杨家埠现在挂牌的风筝作坊有四十多家,真正自己烤竹的,杨红卫说,不到五家。大部分从浙江买现成竹条,机器削的,粗细一致,烤弯弧度也一致。 “你拿到手里,分量不对,”他说这话时正坐在院子里翻晾竹篾,小马扎是折叠的,帆布面磨得发白。“以前每根竹篾拿在手里,轻重不一样,你知道它来自哪根竹子。现在?都一样。” 浙江竹条价格是自制竹篾的三分之一。杨红卫算过:自己烤一根,选竹、阴干、削条、烤弯,平均耗时两小时。按他卖风筝的利润折算,值12块钱。买现成的,一根四毛。 他儿子杨磊,34岁,在潍坊市区开网约车,周末回村帮忙。杨磊不烤竹,负责画。他用丙烯颜料,干得快,颜色亮。杨红卫不太认可,但没说。我问过一次:“你儿子以后接不接?”他没直接答,拿起一只半成品骨架,对着窗外光看。窗外是杨家埠村的水泥路,一辆电动车驶过,发出一声短促鸣笛。他说:“这个骨架,我用的是三年竹。他买的是半年竹。” 杨磊在旁边听着,低头看手机。他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龙头风筝的小贴纸,颜色有点掉了。 2021年,潍坊市档案馆开始整理风筝艺人档案。他们来找我,问能不能帮忙修复一批民国时期的风筝图样。47张,其中13张有虫洞,7张有水渍,3张是残片。我在一张图样背面发现一行铅笔字,很淡,写的是:“正月十五,杨大个子送来。”没有年份。杨大个子是谁?我查了杨家埠的户籍档案,1949年之前叫杨大个子的有两个人。我不确定是哪一个。
潍坊风筝民国手绘图样修复档案虫洞水渍
潍坊风筝民国手绘图样修复档案虫洞水渍

补上去的那截尾巴

补上去的那截尾巴
补上去的那截尾巴
那只缺了尾巴的龙头蜈蚣,我修了11天。断掉的竹篾用新竹补上,不是原装。绢面用桑蚕丝绢补配,颜色比原来浅一度。水渍没法完全去掉,留着了。 我补的那截尾巴,颜色和原装不一样。原装是石青,我用的偏了半分,带一点灰。老刘来取的时候,摸了摸补配的地方,说:“没事,飞起来看不出来。” 我没说话。我知道飞起来确实看不出来。但在工作台上,在台灯下,那截灰蓝和原装石青接在一起,像一句话被截断了,然后另一个人接了一句,接得不太顺。 风筝装回牛皮纸袋,麻绳重新系了三圈。老刘走的时候,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工作台上残留的竹屑吹得打了个旋。我闻到的还是糨糊酸气,混着一点新竹的涩。 杨红卫后来看了照片,只回了一句:“你用的竹,太嫩了。” 我把这句话也记在工作日志页脚。旁边是那天炉火的温度,我没量,只记得手背靠近火苗时,汗毛微微卷了一下。那只风筝能不能再飞,我不知道。补上去的那截竹篾,现在还在我抽屉里,切下来的边角料,6厘米长,弯的弧度不对。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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