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袋里那沓缺角的唱词本:甘肃康乐莲花山花儿会的修复笔记

六月初三,康乐县文化馆三楼最里头那间屋子,温度二十九度,湿度七十一。我拉开铁皮柜第三层抽屉,樟脑丸的气味先扑出来,紧跟着是一股很淡的霉——像旧棉被晾到半干又收回柜子里。

牛皮纸袋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莲花山 花儿 1983”,笔迹压得很重,翻过来能摸到凸起的痕。

袋里三样东西。一本油印的《莲花山花儿选》,八十七页,订书钉两头锈成了褐红色。一沓手抄唱词,麻纸,边缘缺了好几块,最大的缺角在第二页右下,像被谁顺手撕下去包了什么东西。还有一盘卡座磁带,塑料壳裂了道口子,带子黏成一坨,凑近有股醋酸味。

我把手抄本摊在裱台上。纸面有茶渍,一圈一圈,黄褐色,最深的那圈正好压在一句唱词上,把“尕妹的门前”的“尕”字泡成了一团毛边。

甘肃康乐莲花山花儿会手抄唱词本麻纸茶渍
甘肃康乐莲花山花儿会手抄唱词本麻纸茶渍

一、1983年那台油印机,把声音变成了括号

莲花山在康乐县南边,海拔三千五百七十八米。山这边是临夏回族自治州康乐县,山那边就是甘南的临潭、定西的渭源和岷县。一句话,三个地州的人抬脚就能上山。会从农历六月初一唱到初六,六天,六个场子:足古川、杨家河、尕浪桥、唐坊滩、王家沟门,最后到山顶的紫霄宫。

转折来得挺急。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往后,花儿被当成“野曲”,会停了。一直停到一九七九年才慢慢续上。一九八三年夏天,康乐县文化馆借了一台手摇油印机,印出那本八十七页的《莲花山花儿选》。为什么要印?唱的人老了走不动,年轻的记不住,怕断。

可一落到纸上,麻烦就来了。那些拖腔、衬字、满场一起和的“两莲叶儿”,纸上只能写成括号——(两莲叶儿)。白秀英拿到这本油印本以后,用铅笔在上面画满了记号:波浪线是拖腔,三角是换气,小圆圈是要有人接和。她识字不多,画得比写得多。

第二个坎是二〇〇六年。莲花山花儿会和松鸣岩、二郎山、老谷台、七里寺一起,以“花儿”的名义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报要交文本、谱例、录音。工作组从老歌手嘴里一句一句抠,整理出三百多首。但说到底,“两莲叶儿”这三个字在谱面上,永远只是三个字。

二、马莲绳拦住的那一个时辰

六月初四下午四点上下,唐坊滩往山顶的石阶路上,人多得转不开身。

路当中横着一根绳。马莲搓的。马莲就是马蔺,叶子割下来沤三天、晒两天,搓成手指粗细。手摸上去发涩,带点潮气,草腥味很冲。太阳晒久了绳子发烫,手心一握,有细细的毛刺扎进指腹。

拦路的是一帮妇人,绳子拉直,谁也不许过。要过,先唱一句。唱得不合,绳子不松。

规矩是这样的:单套三句,双套六句。头一句起兴,后头才说正事。最常起的那句“莲花山的个路盘盘”,后面接什么,全看拦路的人问什么——问的是家里的事、地里的事、路上看见的事。唱得机灵,绳子才松半寸。收尾那一声,全场一起和:“莲花山的个花儿呀——两莲叶儿。”这四个字一出来,石阶两边的沙棘丛里都在响。

我听过白秀英的录音。她的嗓子不高,可有一种干裂的亮,像晒透的麦秆,一掰就响。她起一句,山那边就有人接。中间那三四秒等接的工夫,只剩风和草绳在响。

这个时辰大概四十分钟。太阳从山顶挪到山腰,石阶上的光从白转成橘。人贴人站着,汗味、草味、山下饭摊的洋芋味混在一块儿。洮岷花儿里,莲花山这一路算北路派,调子比南路的二郎山花儿要硬,尾音往下砸。有人被拦急了,嗓门一横,头一句编得又冲又辣,满山哄笑,绳子这才松了。这就是花儿的脾气——不能背,得现编。

甘肃康乐莲花山花儿会马莲绳拦路对歌
甘肃康乐莲花山花儿会马莲绳拦路对歌

三、会唱单套的人,剩不下几个了

三、会唱单套的人,剩不下几个了
三、会唱单套的人,剩不下几个了

白秀英是二〇一六年冬天走的,八十五岁。

她孙女马晓兰,一九九三年生,在兰州做美容。每年六月请假回来三天。她说她唱不了单套——单套要自己编头一句,她编不出来;只能挤在人堆里,跟最后那四个字。

县非遗中心的人说,登记在册的花儿歌手六十多个,能当场编单套的不到十个。我把名单数了数,多半都过了七十岁。

二〇二〇年停办了一年,二〇二一年也缩水。二〇二二年六月初一,足古川又起了会,县里的人说来了两万多人次。这个数字我不敢全信,可路边的车确实排到了镇上,卖甜醅子的小摊一天补了三次货。

短视频也把这东西带出去了。有人把对歌拍上去,一条一百多万播放。评论里有人说:“这是临夏花儿吧。”马晓兰看了就生气——洮岷花儿和河州花儿不是一回事,调子不一样,词也不一样,可你要她说清哪里不一样,她顿半天,说不上来。方言被磨平了,衬词一省,听的人自然分不清。

那盘一九八三年的卡座磁带,我送去兰州,托人用恒温箱慢慢解黏。到现在没回话。带子上的霉斑是灰绿色的,一碰就掉粉。

四、剩下那半度颜色

四、剩下那半度颜色
四、剩下那半度颜色

我用竹起子把手抄本第二页的缺角补上。补纸是我自己染的,红茶加一点藤黄,蒸了四十分钟。颜色还是差半度,偏暖。

把补纸对着窗光看,边上的纤维接不上——麻纸的帘纹是竖的,我补的这张是横的。

白秀英画在那个三角旁边,到底是换气,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楼下有人在练唱,一句一句,拖得很长。可能是在准备六月的会。我把抽屉推回去,樟脑丸的味儿又盖上来一层。磁带还搁在台上,我没敢上机。我怕它一转,就碎。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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