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我是从东门进的老城，坐的那种观光电瓶车，当时约十块钱，后来发现根本没必要——电瓶车停的都是主路的景点，娃们踢土的地方，都在电瓶车开不进去的深巷里。走路的话，从东门到吾斯塘博依路，也就十分钟的事。
我蹲在喀什老城吾斯塘博依路的墙根擦防晒霜，刚把防晒帽的带子系紧，脚边突然砸过来一团土。
不是垃圾。是晒得暖烘烘的黄土。
抬头就看见三个穿洗得发白的艾迪莱斯绸小褂的娃，光脚往巷口冲，其中一个的塑料凉鞋甩在半空中，扎羊角辫的女娃回头冲我做鬼脸，吐舌头，跑没影了。
我刚要骂，旁边馕坑边的吐尔逊大叔笑出了声，手里举着刚打出来的馕，油星子还在冒泡，递了半块过来：“没事，土软，不脏。”
土不是扫不干净
说实话，我之前还纳闷，老城主路的青石板都擦得发亮，怎么拐个弯的墙根就积了这么厚的土？是不是赶上市政修路没弄完？
吐尔逊大叔靠在馕坑边，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指了指巷口那几个已经跑远的小背影：“那是他们特意攒的。”
我愣了。
原来这片墙根的土，是附近几户人家扫院子的时候特意堆过来的，怕娃们跑的时候摔着——老巷的青石板硬，摔一下能蹭破半块膝盖，这土晒一天，松松软软的，摔上去顶多沾一裤子灰，疼都不疼。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几个娃正围成个圈，用个破了皮的旧足球内胆踢，每一脚下去，土都能飞半人高，路过的维吾尔族大爷也不躲，侧身绕过去，还顺手帮其中一个娃把甩飞的凉鞋捡起来，递回去的时候还拍了拍娃的屁股。
风裹着烤馕的麦香吹过来，我裤腿上的土印子突然就不碍眼了。
吐尔逊大叔说，他小时候也在这踢，那时候没有旧足球，就用旧布塞成个球，踢到太阳落山，被他妈揪着耳朵回家，洗澡的时候水都是黄的。
我咬了一口馕，麦香混着点咸盐的味道，突然就懂了为啥这么厚的土，从来没人扫。
老巷里的土有定价
顺着娃们跑的方向往巷子里走，大概五百米，拐过一个卖手工陶器的铺子，就到了库木代尔瓦扎路的老巷口。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光斜了点，晒在背上不那么烫了。
这里的土比刚才墙根的还厚，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鞋底。娃们已经换了个场地，刚才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娃正站在土堆上，指挥另外两个男娃守门，喊的维语我听不懂，但是看手势就知道是“踢这边”“别漏”。
巷口摆着个卖冰粉的小推车，戴红头巾的阿姨看见我站在那看，递了一碗过来，上面撒了满满的玫瑰酱和葡萄干。当时约五块钱，我扫二维码的时候，阿姨还多给了一勺碎坚果。
“他们天天来？”我指了指那几个踢得满头汗的娃。
阿姨用勺子搅了搅冰粉，笑：“放了学就来，踢到吃饭才走。”
她指了指土堆旁边的一块青石板，上面摆着几个塑料瓶子，还有半块啃了一半的馕：“那是他们的球门。”
我蹲在旁边看了会，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娃踢得太猛，整个人扑在土堆上，爬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土，露着俩白牙笑，也不拍，接着踢。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前在主路买的那种手工陶碗，当时约八十一个，阿姨说，往巷子里再走五十米，同个师傅做的，三十就能拿。主路的铺子都是给游客开的，贵一倍都不止。
我后来真的去看了，师傅就在自家院子里做陶，泥坯还没干，摆了一院子，确实比主路的便宜。
没人扫的空场
傍晚六点，我往高台民居的方向走，顺着排水渠的风往前走，没走多久，就听见前面的喊叫声——还是那几个娃。
这次他们在高台民居下方的渠边空场踢球，这里的土是风吹过来的，比前两个地方的还细，一脚下去，土能飘起来半米高，连旁边的狗都跟着跑，追着土团咬。
扫路的阿吉爷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拿个大扫帚，但是他根本不扫这片空场的土。
我走过去递了根烟，问他：“爷，这土堆在这，不挡路啊？”
阿吉爷接过烟，我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指了指那几个娃：“扫了，他们踢啥？”
他说这空场几十年前就是小孩玩的地方，那时候的娃踢的是用羊皮缝的球，也是在这土堆里踢，摔了就爬起来，哭都不哭。现在的娃用旧足球，还是在这踢，土还是那片土。
我蹲在空场的边儿上，摸了摸地上的土，细得像粉，晒了一天，暖得像刚晒过的被子。
九月的下午三点到六点，是来这的最好时候，八月的话，下午的太阳能把土晒得烫脚，十月风大，一吹土就迷眼睛。老城不要门票，但是高台民居里的有些老院子要收当时约二十的参观费，别瞎进，要进就找本地居民带路，不然容易被拉着买东西。
我离开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天还亮着，娃们被各自的妈妈喊回家吃饭，土场上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还有半只被踢飞的塑料凉鞋。
我捡了那半只凉鞋，放在旁边的墙根下，等着明天娃们来找。
风又吹过来，土飘起来一点，落在我肩膀上。
你说，等再过十年，这老城的土，还能被娃们踢得飞起来吗？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