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的震动声
我站在他摊子边揉眼睛,阿明伯手里两把刀,不是菜市场常见的厚背砍刀,是长条形的薄刃,每只手一把,抬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绷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咚咚的声音连巷尾蜷在三轮车上睡觉的野猫都缩了缩尾巴。 这是我蹲了第三次才赶上的场景。上个月来的时候他去潮安凤凰看老母亲,上上个月来赶上他腰扭了,摊子关了三天。我是跑了12年人文地理的老记者,之前做潮汕牛肉丸的专题,总有人说现在的手剁都是演的,我就不信邪,专门蹲到福合埕旁边的老巷里租了半个月民房。 阿明伯抬头看见我,叼着的烟卷抖了抖,烟灰掉在砧板边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含糊说:“又来蹲啊?上次你说要录的剁肉声,录到没?” 我举了举手里揣着的录音笔,说上次白跑了,这次专门定了闹钟。 他笑,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把手里的刀往砧板上一磕:“定啥闹钟,你住三楼,我这剁肉声比闹钟准。”两把刀的分量
说实话,我之前见过不少所谓的“潮汕剁肉”,用的是薄得像纸的不锈钢刀,砧板是白色的塑料板,剁出来的声音尖得刺耳,跟这闷沉沉的咚咚声完全不是一回事。 阿明伯把刀撂在砧板上,刀刃上沾着点刚剁好的猪肉沫,他用拇指蹭了蹭刃口,说你别光盯着肉看,这刀和墩子,才是真东西。 他说这两把刀,每把一斤半重,是二十年前找揭阳炮台的老铁匠林叔打的,开刃的时候特意留了三分厚的背,不然剁个三五个月就得崩口。上个月他刚骑电动车去炮台重新开了刃,来回两个半小时,油费花了二十多,别人说他傻,网上几十块的刀随便买,他说那刀剁出来的肉,没有劲。 还有这块砧板,是潮安凤凰山里面的老杉树,砍回来阴干了三年才开用,刚买回来的时候直径一米二,现在你看——他用脚踢了踢墩子的边,剩下来的直径也就九十公分,十二年的功夫,中间凹下去两指深,刚好能放下一整块牛腿肉。
凹下去的两指印
我蹲下去摸了摸那道凹痕,木纤维被剁得紧紧实实的,表面光滑得像被人盘了几十年的手串。阿明伯说,这凹痕是他四十年剁肉生涯磨出来的,刚开始学的时候,师傅就说,砧板凹下去的地方,就是你手艺的印子,要是剁了三年还平平整整的,说明你根本没用心。 旁边开牛肉店的阿强是他远房侄子,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粿条过来蹲在摊子边吃,说现在店里大部分牛肉都是机器打的,快,省力气,但是老顾客来,还是得留两斤手剁的,专门拿阿明伯这块砧板剁,多收五块钱都有人抢。上次有个从上海来的客人,站在旁边看了半小时,买了两斤剁好的牛肉,说要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尝,说这是机器打不出来的味道。 我站在旁边看了二十分钟,震得后槽牙都有点酸。阿明伯剁了四十年,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他说刚开始学的时候,剁半小时胳膊就抬不起来,现在一天剁八个小时,都不觉得累。 哦对,我这次是十一月来的,汕头的天还热,凌晨的风带着点海腥味,从广场轮渡那边吹过来,吹得阿明伯的白背心晃来晃去。从汕头站打车到这个老巷,当时约二十块钱,以现场为准。 临走的时候我买了半斤他剁的五花肉,回去煎了,油花滋滋响,香得整层楼都闻得到。走的时候回头看,他又把刀举起来了,咚咚的声音又响起来,巷口的路灯灭了,天开始泛白,卖咸豆浆的阿婆推着车过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我到现在都在想,要是有一天这块砧板被剁穿了,阿明伯手里的两把刀,还能往哪落?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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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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