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31 20:43:08 作者:大讲堂
上周三在仓山区档案馆地下二层的恒温库房里,抽出来第三排从左数第五个樟木箱的时候,我还以为里面压的是1980年代的侨眷补助登记表。
樟木的味道先飘出来。
混着一点潮味。
我掀开箱盖,上面压的是一叠泛黄的侨眷来信,最底下压着个一尺见方的木框,樟木的漆掉了大半,右上角缺了半片松针。
我把框子翻过来,背面用HB铅笔写的字洇了半圈——是梅雨季节箱底返潮泡的,「1987.6 寄往马来西亚槟城 陈阿婆」,最后那个「婆」字的捺笔晕成了个模糊的小圈,像被谁用指尖蹭过。
我对着登记卡核对了三遍,才确定这箱东西是1987年侨联移交的,一直没拆封过。
那片软木本来要当柴烧的
那片软木本来要当柴烧的
1978年之前,西园村的软木画师傅大半都转了行。之前靠外贸订单吃饭,1960年代末订单断了,村里的作坊关了门,老吴(就是后来的国家级传承人吴学宝,那时候他还不到四十岁)把家里存的半箱栓皮栎树皮搬到灶边,本来要引火烧锅,结果接到侨联的电话,说有一批归侨要返乡探亲,要做一批伴手礼。
那时候的软木比大米贵三倍。一尺见方的画,能卖12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老吴带着村里十几个师傅,没日没夜做了三个月,交了两百多幅画,大半是松、竹、梅的题材,还有几幅是鼓山涌泉寺、西湖公园的实景,对吧?那时候的侨胞就认这些家乡的景致,看到了就等于摸到了老家的门。
后来1992年,外贸订单又掉了。
这次没缓过来。
师傅们要么转去做寿山石雕刻,要么开出租车,村里的作坊关了一大半。老吴的儿子本来要接他的班,结果去开了建材店,说「刻一天松针,赚的钱不够买两斤猪肉」。
刻松针的刀,已经磨了17年
说实话,我之前只在档案的老照片里见过软木画,亲手摸还是第一次。上周我绕了三公里的路,去西园村找林师傅。他的工作室在老厝的厢房里,西窗对着一棵大榕树,上午九点的太阳斜进来,刚好落在工作台上。
林师傅今年52岁,他爸是当年跟着老吴做画的师傅。他手里那把斜口刻刀,是他爸1992年在台江路的五金店买的,花了12块钱,他爸用了15年,传给他之后又磨了17年,刀身的镀铬层已经磨掉了一半,手柄是用旧算盘的紫檀珠改的,握上去温温的,没有新刀柄那种冰得扎手的感觉。
他做的是一幅鼓山涌泉寺的小画,寺前的三棵千年松,光刻松针就花了三天。软木要先切成0.1毫米厚的薄片,比A4纸还薄,然后用斜口刀一刀一刀划,每片松针长2毫米,角度要跟着光线走——上午九点的光斜过来,松针的倾斜度刚好能接住光,不会显得密得像一团乱麻。
福州西园村软木画师傅手工刻0.1毫米厚软木松针特写
他边刻边念叨,福州话转成普通话就是「软木是有性子的,你急着下刀,它就崩给你看」。上次有个游客来工作室,拿起软木就捏,直接捏碎了半片松枝,林师傅心疼了三天,说那片软木是他存了十年的老料,纹理顺,不容易崩。
现在没人把它当陪嫁了
林师傅说,90年代之前,村里姑娘出嫁,陪嫁里一定要有一幅软木画的「百鸟朝凤」,挂在客厅正中间,是有面子的事。现在年轻人结婚,陪嫁要液晶电视,要金镯子,要车,没人提软木画了。
去年仓山区的文创办来找他,说要把软木画做成冰箱贴,缩小到巴掌大,印上三坊七巷、鼓山的图案,卖39块钱一个。他带着两个徒弟做了五百个,在三坊七巷的文创店卖了半个月,卖了两百多个,大半是来旅游的年轻人,买了拍个朋友圈,就再也没人找他定大的摆件了。
福州三坊七巷售卖的软木画鼓山造型冰箱贴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完全没人喜欢,上次有个在福州工作的上海小姑娘,来工作室玩,买了三个冰箱贴,说要寄给外地的同事,说「这个比那些千篇一律的文创有意思」。
上个月有个00后的小姑娘来找他学,说要做「非遗博主」,学了三天就走了,说「刻松针太费眼睛,一天赚的钱不如拍一条短视频多」。林师傅的工作室角落堆着二十多幅没卖出去的大画,都是80公分见方的,积了一层薄灰,框子是杉木的,散着淡淡的桐油味。
他说上次有个收藏家来,要出两万块钱买他那幅最大的「闽江风光」,他没卖,说那是他爸当年带着全村师傅做的,留着给自己当念想的。
我从林师傅的工作室出来,绕回档案馆,把那幅缺角的软木画从樟木箱里拿出来,用软毛刷扫掉上面的灰。那片缺了的松针,摸上去糙糙的,软木的质地轻得很,比一片晒干的榕树叶重不了多少。
我翻了旁边的侨眷档案,那个陈阿婆1987年本来要回福州探亲,结果因为签证的事拖了半年,最后没回来,那幅画就一直留在档案馆里,没人寄出去。
我把画放回樟木箱的时候,闻到一股樟木和旧软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像小时候在外婆家的衣柜里翻旧棉袄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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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我在档案室摸到的福州软木画:缺角边还留着1987年的铅笔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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