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下档案柜摸到半只缺角的陕西宝鸡凤翔泥塑

上周三省非遗中心的地下档案库停了半天除湿机,温度卡在16度,潮味裹着老纸张的霉气往鼻子里钻。我蹲在档案架第三层的铁格子前,指尖扫过一排裹着棉纸的藏品标签,最后停在那个印着1987年6月、来自宝鸡市凤翔区六营村的牛皮纸档案袋上。袋口的棉绳脆得一拉就断,露出里面半只巴掌大的彩绘坐虎。

左耳朵缺了指甲盖大的一块。泥胎上留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浅褐色水渍,像谁随手画的月牙。档案袋里夹着半张铅笔写的便签,字歪歪扭扭:胡深亲手制,给孙娃压惊用,嫌漆太亮,自己磨掉半层。

我指尖碰了碰那道缺角。不是商品货那种滑溜溜的釉面,是糙的,带着棉絮嵌在泥里的细微颗粒感。

1978年那批被埋在老槐树下的泥胎

我之前查过六营村的村志,知道这只坐虎的来路。1966年开始,村里人家做的泥塑被当成“封建迷信”收走烧了,老艺人们舍不得,就把刚做好、还没上漆的泥胎裹上麦草,埋在村西那棵三个人抱不过来的老槐树下。一埋就是十二年。

1978年开春化冻,胡深带着村里三个老艺人,扛着铁锹去树下挖。那天土还冻得硬,挖了半米深就见着泥胎了——好多被麦草里藏的虫蛀出了细洞,有的因为土里的潮气泡得发涨,裂成了好几瓣。胡深蹲在泥地里捡碎块,手被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血蹭在泥胎上,和后来的颜料印混在一起。

当时挖出来的泥胎,十成里能凑完整的不到三成。他把那些裂得实在粘不起来的碎块捡回家,和上点新挖的土,重新揉成泥团,捏成小老虎给刚满月的孙娃玩。那只被我在档案柜摸到的缺角坐虎,就是他后来用这些回炉的泥做的。

陕西宝鸡凤翔六营村老槐树下出土的残损泥塑胎
陕西宝鸡凤翔六营村老槐树下出土的残损泥塑胎

说起来也好笑,当年他埋这些泥胎的时候,怕被人发现,连个标记都没留,要不是他记着当年埋的时候在树根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虎”字,说不定那片地早就盖成村民的宅基地了。

揉泥那一下的手感,是档案里补不上的

去年夏天我专门跑了一趟六营村,找胡深的孙子胡军,他现在是村里还在坚持做老款泥塑的手艺人。他家作坊就在三组的巷口,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板板土——就是凤翔城东五里坡上挖的那种黄绵土,黏性大,没有砂石,挖回来要在太阳底下晒三天,用细筛子过三遍,把里面的草根、小石子全挑出去。

他给我算过配比:100斤筛好的板板土,配3斤弹松的旧棉花,不能用新棉,新棉太蓬,捏出来的泥胎晒上两天就会裂。揉泥的时候不能光用手腕使劲,得把腰上的劲沉下来,一下一下压,直到泥团能在案板上弹起来两指高,才算够劲。我当时伸手揉了两下,胳膊肘酸得直抖,那泥看着软,实则沉得很,像揣了块浸了水的海绵。

上色的颜料也讲究。不是现在市面上卖的那种便宜丙烯,是自己配的石黄、石绿、鸡蛋清调的大红,涂在泥胎上之后,要在日头底下晒整整一个时辰,等漆皮晒到有点发黏,就用手掌心蹭两下——他们把这个动作叫磨脸,要把最亮的那层浮漆蹭掉,不然小孩拿着玩的时候,蹭得满胳膊都是红漆,回家要被大人骂的。

凤翔六营村手艺人胡军揉制泥塑板板土的特写
凤翔六营村手艺人胡军揉制泥塑板板土的特写

我当时在他作坊里站了一下午,看他捏那只巴掌大的小坐虎,虎头上的王字是用指甲盖划出来的,不是拿毛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画的。他说要是画得太规整,就不像给娃压惊的物件了,虎得有点憨,才不会吓着娃。

一半在展柜里,一半在娃的枕头边

现在的六营村,做泥塑的人家快有一半了。一半做旅游款,尺寸统一,纹样是电脑打出来的稿,颜色亮得晃眼,一个半米高的坐虎卖120块,利润能占到八成,专门卖给来宝鸡出差、逛景点的游客。另一半还在做老款,就是那种巴掌大的小泥虎,给村里满月的娃当贺礼,定价35块,卖出去的钱刚够买颜料和吃晌午饭的面钱。

胡军就属于后者。他去年接了个麻烦事——省博物馆找他,要把他做的三只泥虎摆到非遗展柜里。展柜的恒温恒湿系统调到22度,湿度40%,他当时站在展柜前面愣了半天,跟工作人员说:“我这泥虎本来就是给娃塞枕头底下,被娃啃、被娃摔的东西,你放这么干的柜子里,不出三年泥胎就裂成碎块了。”

还有去年社区搞的体验课,招了二十多个城里来的小孩,拿现成的白胎让他们涂颜色,涂完就带走。有个小男孩涂到一半,把天蓝色的颜料蹭到了虎头上,直接把白胎扔到了垃圾桶里。胡军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没说话。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说,这哪是做泥塑啊,这跟玩五块钱一盒的橡皮泥有啥区别。

我也知道他纠结。他去年想招个学徒,问遍了村里的年轻人,没人愿意来——揉一天泥,胳膊疼得抬不起来,赚的钱还不如去县城送一周外卖多。可他又不舍得停,说他爷爷当年把那些碎泥块捡回来的时候,就说这东西不能在咱手里断了。

上周我把那只缺角的坐虎从档案袋里拿出来,放在修复台的米白色绒布上。鼻子凑上去闻,能闻到一点点土腥味,还有残留的鸡蛋清颜料的淡味,不是新做的泥塑那种刺鼻的丙烯味。

外面的天阴着,档案库的通风口传来嗡嗡的响声。我用棉签蘸了一点点蒸馏水,轻轻擦了擦泥胎上那个细得像针的虫洞——那是当年埋在树底下的时候,麦草里的虫子咬的。

我也不知道该把它修成啥样。是把缺的那半块耳朵补上,刷上一模一样的红漆,还是就留着那道水渍,留着那个缺角,留着虫洞?

风从通风口吹过来。泥是凉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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