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漆器:刀笔刻下的千年江南光泽

走在扬州老东关的青石板路上,风卷着瘦西湖的柳香擦过耳尖,转过一座卖扬州酱菜的铺子,就能闻到一股特殊的清香。那不是桂花糕的甜,不是老陈醋的香,是生漆氧化后独有的,带着树木原生气息的清苦——那是扬州漆器老作坊飘出来的味道。

从战国古墓里走出来的江淮手艺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扬州北郊的汉墓群里,考古工作者清理出了一批刷着漆的耳杯、妆奁、案几。两千多年过去,漆面依然平整,纹饰清晰得能看清当年画工的笔锋。扬州漆器的根,早在秦汉就扎在了这片江淮土地上。

说实话,唐宋以前,漆器是贵族专属。普通人家连一口陶碗都未必凑得齐,哪用得起动辄数月才能做成的漆器?

隋唐时候扬州成了漕运中心,通商口岸,漆器开始跟着商船出海,成了大唐给外国使节的国礼。到了明清,更不一样了。两淮盐商聚集扬州,钱多,讲究排场。婚丧嫁娶要漆器,造园子要漆器,送礼也要漆器。整个扬州城光漆器作坊就开了几十家,最盛的时候,上千人靠这门手艺吃饭。

扬州西汉古墓出土漆耳杯
扬州西汉古墓出土漆耳杯

业内过去有句话,叫“扬州漆水甲天下”。这里说的漆水,就是上漆打磨的功夫,扬州手艺人做得最透亮匀净。和其他地方的漆器比,扬州漆器素来讲究规整雅致,带着江南文人的审美,不会太艳,也不会太俗,哪怕是给盐商做的一人高大件屏风,也藏着一股疏朗劲儿。

七十二道工序磨出来的慢功夫

做漆器,急不来。从割生漆到成器,要过七十二道手,少一道都出不了那个味儿。

生漆得从漆树割,最好的漆是三伏天割的“伏漆”,粘度高,色泽亮。割漆人凌晨上山,割开树皮接漆,天亮就得收,沾了露水的漆就废了。运回作坊,熬制过滤,才能刷到胎骨上。扬州漆器的胎大多是木胎,也有皮胎、脱胎,刷一遍阴干一遍,再打磨,少则三五遍,多则几十遍。光是这一步,就能耗掉一两个月。

扬州漆器最拿得出手的四类核心工艺,点螺、平磨螺钿、骨石镶嵌、刻漆,每一样都是磨人的绝活。

点螺是最费功夫的,选深海产的夜光贝,剥出最透亮的珍珠层,一点点磨成薄如蝉翼的片,再按纹饰要求剪出细如发丝的形状,一点点粘在漆胎上,反复打磨平整之后,对着光能折射出彩虹一样的光泽,暗处还能泛出淡淡的莹光。过去有钱人家的小姐,都以拥有一件点螺妆奁为荣,放首饰,拿出来都透着说不出的精致。平磨螺钿更简约,用大块的贝壳磨平拼出纹饰,黑白分明,干净利落,摆在文人书房,特别衬气质。

扬州漆器点螺工艺手工制作场景
扬州漆器点螺工艺手工制作场景

骨石镶嵌更有意趣,用象牙、牛骨、寿山石、青田石这些不同材质的料子,雕成花鸟人物的形状,嵌在漆面上,自带层次感,摸上去都能摸到纹理的起伏。刻漆就是在成型的漆面上刻出纹路,填进矿物颜料,做出来的山水楼阁通透干净,挂在墙上越看越有味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工艺,不管哪一样,都磨性子。一个年轻徒弟,要学三五年才能出徒,十年八年才能独当一面做精品,性子太急的人,坐不住这个冷板凳。

老漆盒里长出的新烟火

老漆盒里长出的新烟火
老漆盒里长出的新烟火

解放后,扬州漆器成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少精品进了故宫博物院,还多次当成国礼送给外国元首,名声响遍全国。

后来市场变了。没人再把一人高的漆器屏风摆客厅,也少有人置办全套漆器嫁妆,老作坊一度接不到订单,不少做了一辈子漆器的老艺人,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这门传了两千多年的手艺,难道就要变成玻璃柜里的死标本?

转机来得不算晚,也就十几年的事。手艺人开始弯下腰改,不做那些动辄几十万的大件,改做年轻人喜欢的小物件。点螺做的手机背壳,螺钿做的干泡茶盘,刻漆做的书签,骨石镶嵌做的首饰盒,价格几百上千,好看也实用,放在扬州的文创店里,不少游客专门绕路过来买。

现在也有不少九零后、零零后愿意拜师学手艺了,有的还会开直播,对着镜头展示怎么磨螺片,怎么刻漆,隔着屏幕都能吸引一堆年轻人喊“想学”。

传统手艺从来不是僵死的古董。它是活的,跟着人的生活变。过去给盐商做厅堂屏风,现在给年轻人做案头茶盘,变的是用途,不变的是那层磨了千百年的温润光泽,是手艺人一刀一笔攒出来的温度。下次去扬州,别忘了到老作坊转一转,伸手摸一件刚做好的螺钿茶盘,贝壳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生漆的清苦香味飘过来,你就能摸到那股从战国穿越到今天的,活着的气息。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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