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溪四月,宣纸工艺的水痕

去年四月跟着画友找去泾县乌溪,车沿着山绕了快一小时,路两边全是齐人高的青檀,风一吹叶子哗哗响,隔着车窗都能闻见水汽。老周的作坊就在溪边上,门没锁,推开门就闻见一股晒过的植物混着水的味道,不是香,是有点发沉的,软乎乎的腥气——那是宣纸最本来的味道。

青檀皮泡在溪水里的那个春天

很多人不知道,宣纸不是什么树都能做,必须要泾县这边喀斯特石灰岩山上长的青檀,纤维长,韧,泡不烂。早些年唐代的宣纸还只用稻秆和麦秆,到了南宋,有个叫曹大三的工匠,为了躲战乱搬到泾县的山里,试了快十年,才把青檀皮加到纸浆里,就这一下,宣纸才算成了后来我们说的宣纸。

老周说,他家祖上从明代就做纸,传下来的规矩没变过:青檀要选树龄三年以上的枝干,砍下来要趁新鲜剥皮,蒸软,搓掉黑皮,再捆成捆扔到溪水里泡。泡够半年,捞出来摊在石板上晒。

泾县乌溪手工宣纸青檀皮晒场
泾县乌溪手工宣纸青檀皮晒场

说实话,我当时听了吓一跳。要晒足三年,风吹雨淋太阳晒,把皮里的糖分和杂质全烂掉,剩下的才是能用的韧纤维。少晒一年,做出来的纸就发脆,墨上去发灰。现在做什么不赶三个月出成品,这哪是做纸,这是养着一块儿料啊。

老周蹲在溪边抽烟,烟头扔到水里打了个转,顺着水流飘走了。他说,这都是老天爷管着的事儿,急不来。

捞纸槽边三十五度的抬腕角度

进了作坊,捞纸槽就在堂屋正中,一米五见方,水是直接从青檀山涧引下来的,清得能看见槽底晃荡的淡灰色纸浆。老周脱了外套,露出一双手,关节都是鼓的,指缝里全是洗不净的淡青色,那是泡了四十年纸浆泡出来的颜色,洗不掉的。

他拿过那片竹捞帘,竹丝是泾川南岸三年生的毛竹削的,编了整整半年才成一片,轻重刚好二两四钱,差一钱,用着都不对。我接过来掂了掂,轻得像一片云,手感润得发亮。

老周没多说,站到槽边,斜着把竹帘沉进水,手腕一翻,轻轻抖了两下,再顺着槽边往上抬,整个动作刚好三秒。他说,手腕抬起来的角度,要卡在三十五度。多五度,纸浆全堆到一头,少五度,滤水太快,纸就薄得兜不住墨。

泾县手工宣纸捞纸工序现场
泾县手工宣纸捞纸工序现场

我脱了袜子踩进槽边的浅水里试,水刚碰到脚踝,冰得我嗷一声缩回来。四月的山泉水,温度才十一度,老周一年四季手都泡在这儿,冬天也不烧热水。我咬着牙试了一次,竹帘刚抬起来,纸浆直接散了,连个整块都没留下。老周笑得胡子抖,说这活儿,没有三年站槽,学不会这个抖劲儿。全在手上的肉记着,不是脑子能背下来的规矩。

一张纸就是这么一捞一揭,一百张叠起来,压水,烘干,每张厚薄差不能超过一克。老周做了四十年,最多一天捞八十张,现在六十七了,一天只能捞三十张。多一张都捞不动,胳膊抬不起来。

机器筛过之后,留在石臼里的纤维

机器筛过之后,留在石臼里的纤维
机器筛过之后,留在石臼里的纤维

出了捞纸间,隔壁就是机器车间,轰隆隆的响,一卷卷成品纸从机器里吐出来,速度快得眼睛都跟不上。现在整个泾县,九成九的宣纸都是机器做的,机器一天能出几万张,成本只有手工的十分之一,大部分市场走的都是机器货。

老周的作坊也留着机器,给普通客户做货,养活一家人全靠机器。但他自己在角落隔出半间屋,留着那盘清代传下来的老石臼,每天都要亲手捣半臼皮。机器打浆十分钟就能好,他捣一臼要两个钟头。他说,机器捣的劲儿太硬,把纤维都打断了,手工捣,一下一下,纤维都是整的,拉出来能有半米长,做出来的纸,耐揉,墨晕得开,层次就是活的。

我问他,儿子愿意回来学不?他挠挠头笑,说儿子在县城开装修公司,一个月赚的比他做一年手工纸还多,为什么要回来遭这个罪?他也不逼,孩子有孩子的活法,他做一天,就赚一天的踏实。每年只有七八个老画家,固定给他订百八十张手工纸,说机器纸就是不对,墨上去发死,只有老周做的纸,能出那种水痕的味道。

我临走的时候,老周送了我半张刚揭下来的湿捞纸,我夹在笔记本里带回来。现在放在我书桌的角上,梅雨季节,纸会慢慢发潮,就能闻到淡淡的青檀味,不是那种工业品加出来的纸香,是带着乌溪水气,晒足了三年太阳的味道。

我不画画,就放在那儿,偶尔伸手摸一下,那种纤维特有的、微微发糙的触感,和超市买的光滑打印纸完全不一样。那是四十年的手劲,三年的日晒,一整年溪水泡出来的东西,就在这儿,摸得到。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宣纸工艺中手工捞纸核心工序的手感传承,记录泾县当代手工纸匠人在机器生产浪潮下的真实日常选择。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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