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万家烟火:贵州肇兴侗族百家宴

太阳把堂安梯田的水光晃得晃眼。 我沿着石板路往下走了快一个小时,裤脚沾了半圈黄草屑,腿肚子都打颤了,差点悔得想打道回府。远远就听见歌声飘过来。不是舞台上那种修过音的亮嗓子,是一群穿蜡染百褶裙的侗族阿姐,嗓门亮得能漫过整个寨子的鼓楼。

寨门口的甜酒,开席前的礼节

说实话,我之前对这类景区民俗项目挺提不起劲的,总觉得都是走流程演给游客看的。结果刚走到寨门口,一个扎素银发簪的阿嫂直接端着牛角杯递到我嘴边,酒是冰在山泉水里的自家酿甜米酒,凉丝丝裹着糯米的甜香,一口灌下去,爬山攒的一身乏一下子散了大半。 芦笙响起来,拦路歌的调子绕着鼓楼的木柱子转,寨门口那棵几百年的大枫香树落了两片黄叶子,刚好飘在装酒的土陶坛沿。侗家人认死理,你接了这杯酒,就是踏进寨门的客人,就得好好招待。
贵州肇兴侗寨寨门侗族拦路酒场景
贵州肇兴侗寨寨门侗族拦路酒场景
跟着人流往寨子中心走,鼓楼前面的空坪早就摆开了阵势。长长的木桌顺着街沿铺开,一眼望不到头,穿蓝布衫的阿公阿婆端着摞得老高的菜盘,络绎不绝往桌上放,菜香混着柴火烟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长桌上的百家菜,每盘都是心意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刚把背包放脚边,旁边坐的阿婆就伸筷子过来,夹了一大块腌酸鱼放在我碗里。鱼是开春从寨边溪水里捞的,洗干净抹上酒和盐腌在陶坛里,封了大半年,刺都焖得软了,入口先是酸香,再是鱼肉的鲜,尾调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米酒甜,连吃两口都不腻。 抬头扫过整条长桌,什么菜都有:酱色的腊猪耳,外酥里软的炸洋芋,油亮的糯米血饭,酸汤滚过的魔芋豆腐,还有切得细细的自家腌酸萝卜,每一盘都装得满满当当,油星都快溢到粗糙的木桌沿上。原来这就是百家宴,一百户人家,一百道拿手菜,凑在同一张长桌上,你吃我家的腌肉,我尝你家的酸汤,不分彼此。
贵州肇兴侗族鼓楼前百家宴长桌流水席
贵州肇兴侗族鼓楼前百家宴长桌流水席
我对面坐了两个从成都来的学生,一边啃酸鸭一边擦汗,说之前报团的时候以为百家宴就是商家安排的团餐,没想到菜都是寨民自己家做的,你看那个盘子,边都磕缺一块了,肯定是阿婆从自己家餐桌端过来的。 我低头摸着碗沿,想起之前看过的记载,肇兴侗族百家宴最早叫做合拢饭,传了好几百年。过去侗寨来了远客,或者全寨要办大事,各家各户都会拿出家里最好的菜凑到一起,哪怕自己家省一顿,也要把桌子摆得热闹。哪怕寨子里有了仇怨,坐下来吃一顿合拢饭,酒杯一碰,什么疙瘩都解开了。

烟火里的老规矩,活在当下的传承

烟火里的老规矩,活在当下的传承
烟火里的老规矩,活在当下的传承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很多地方的老规矩,做着做着就变了味道,成了赚门票的噱头。我吃着吃着,听见旁边阿婆跟邻座聊天,说她大孙女今年刚从贵阳读大学回来,就在寨子里开了家小民宿,今天特意请假过来帮忙端菜,晚上还要带住客去鼓楼听大歌。 阿婆手里剥着橘子,皱纹堆在眼角,说原来吃合拢饭,都是寨子里自己人吃,现在有远方客人来,我们还是一样,拿出最好的菜,哪能糊弄人?规矩没变。 吃到半程,全寨的人都站起来端着酒杯唱歌,挨个给客人敬酒,唱的是侗语,我听不懂一句词,可调子热乎,像侗家火塘里烧了一下午的栗炭火,能把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烘得暖融融的。我慌慌张张站起来接酒,没留神碰翻了脚边的冰红茶,褐色的水洒了一地,我赶紧掏纸擦,阿婆笑着拍我的手背,说没事没事,打翻了好,热热闹闹的,吉利。 我之前总觉得,所谓传统,就是放在玻璃柜子里的老物件,是写在书上的旧故事,供着就行了,没必要凑现在的热闹。可在肇兴的这顿百家宴上,我突然想明白了。 阿婆手上戴的银镯是奶奶传下来的,腌酸鱼的坛子是公公传下来的,端菜的木盘子用了几十年,连唱歌的调子,都是祖祖辈辈口耳相传传下来的。哪里是供着的老物件?都是活的,天天都在烟火里泡着,天天都有人过着。 走的时候,阿婆塞给我一包她自己晒的腌萝卜干,说路上当零嘴吃。我攥着温热的纸包,走在沾着水汽的青石板路上,风里还飘着百家宴剩下来的酒香和酸香。这个藏在黔东南山坳里的侗寨,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奇观,也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不过就是一百家人,凑了一百道菜,摆成一顿长长的宴席,把每一个进来的客人,都当成自己家的人。 老规矩没有死,它就在每一次夹菜的动作里,在每一杯甜酒的香气里,在热热闹闹的歌声里,过成了日常的烟火。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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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山坳里的万家烟火:贵州肇兴侗族百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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