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甜:四川成都糖画里的人间烟火

逛锦里的那个下午,太阳把青石板晒得发烫。我绕着卖冰粉的摊子拐了个弯,忽然就闻见那股味儿。焦香,甜香,像小时候攥在手里皱巴巴的零票,温温的,挠得人心尖发痒。

铜勺上淌出来的活灵活现

挤过去看,摊子支在老槐树底下,伞盖挡着半个太阳,铜锅熬糖,石板降温,老师傅的摊子擦得亮堂堂的,木转盘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图案,龙盘着,凤舞着,兔子竖着长耳朵,孙悟空举着金箍棒。
成都锦里街头糖画师傅现场做糖画
成都锦里街头糖画师傅现场做糖画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攥着妈妈的手,咬着嘴唇转转盘。指针晃了三晃,“叮”一声停在龙的格子上。周围一圈等着买糖的小孩都叫出了声。老师傅笑了,满脸皱纹都挤成了花,拿起铜勺舀起一勺熬得金红透亮的糖液,手腕稳稳悬在青石板上方,连气都不喘一口。糖丝细得像刚抽的蚕丝,顺着他的手腕走,一会儿就出来了昂扬的龙头,须子飘着,眼睛点得发亮,龙鳞一片一片整整齐齐。最后按上一根竹签,用小铜铲轻轻一撬,整幅糖画就离了石板,递到小丫头手里。金红的龙映着小姑娘通红的脸蛋,甜香一下子散在风里。 我站在旁边看呆了。说实话,我有快二十年没这么近看过做糖画了。小时候在川北老家赶场,总缠着外婆五毛钱转一次,最风光的一次转了个大凤凰,整条街的小孩都跟着我走了半条街,对吧?那糖舍不得咬,攥在手里化了粘满一手灰,脏乎乎的,还是甜得舍不得擦手。

这股甜,飘了几百年

四川成都糖画的根,扎得深。早些时候不叫糖画,叫糖丞相,最早是民间祭祀用的,把糖熬了塑成神仙人物、吉祥走兽的样子,祭完了分给围观的小孩吃,慢慢就变成了街头讨喜的玩意儿。成都人爱赶会,花会,庙会,清明会,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糖画摊子。早几十年春熙路街口都有,逛完街给小孩买一个,就能安安稳稳乖一路。
民国时期成都清明庙会糖画摊位老照片
民国时期成都清明庙会糖画摊位老照片
后来马路越修越宽,连锁铺子越开越多,好多老手艺都躲起来了。不过话说回来,四川成都糖画哪那么容易消失?它本来就是长在街头,长在人堆里的东西。只要有小孩凑着脖子看,就有人愿意摆这个摊子。我听旁边摆摄影摊的大哥说,这个老师傅在锦里摆了快二十年,家就在都江堰乡下,每年天气暖了就来支摊子,冬天就回去晒太阳种油菜,儿女都叫他别累着,他说在家待着浑身难受,就爱闻这股熬糖的焦糖味儿。

老甜味,长出新模样

老甜味,长出新模样
老甜味,长出新模样
前阵子去东郊记忆逛文创展,居然碰见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摆摊做糖画。木转盘上不全是传统龙凤,一半都是当下小朋友喜欢的新图案:玲娜贝儿,奥特曼,冰墩墩,连最近火的卡通小狐狸都有。我站着看她做了一个赛罗奥特曼,糖丝一样亮,手腕一样稳,做好了递过去,小孩抱着蹦着去找爸爸了,她擦手的时候抬头跟我笑,说她是跟着爷爷学的,原来在街子古镇摆,现在来这边,年轻人多,喜欢新鲜图案,改改就有人买。 有人说她不正宗,好好的传统龙凤不做,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也不恼,擦着铜勺说,能让人吃到这口甜,能把这熬糖提勺的手艺传下去,哪里就不正宗了? 我觉得她说得对。好多人一说起老手艺,就得封起来,放进博物馆的玻璃柜子里供着,不能碰不能改。可哪有从生下来就不变的传统啊?最早糖画还是祭祀用的供品,不也慢慢改成了给小孩解馋的街头玩意儿? 那天我也让小姑娘给我做了个小兔子,就是我小时候最常转到的那种。咬一口,还是粘牙,还是甜得发颤,焦糖的香气一下子就冲到天灵盖,跟我三岁那年,外婆站在赶场的路口给我买的第一口糖画,味道半分差都没有。风刮过东郊记忆的老厂房墙,旁边的独立乐队在弹唱,卖手打柠檬茶的老板在喊人,糖画的焦甜混着柠檬的清香,一点都不突兀。 原来老手艺从来都不是死的。它就像锅里熬得软软的糖液,顺着时代的青石板,想流成什么样子,就流成什么样子。只要这口甜还在,就有人记得,就一直能传下去。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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