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眼泪歌:湖北恩施土家族哭嫁

去年伏天躲进恩施山里,车绕了四十八道弯才进到寨子里。傍晚正坐在客栈门口啃西瓜,听见山坳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不是撒泼的嚎,压着嗓子,带点弯转的调,像歌。

我啃西瓜的动作都停了,以为寨子里出了什么事,抓起草帽就往那边跑。爬了半坡才看清,山坳口立着一栋老吊脚楼,门口堆着红漆描花的木箱,檐下挂着红绸,原来——是嫁女。

吊脚楼里的湿意

木楼板踩上去吱呀晃,我蹭着门槛往里探,堂屋的火塘余烟未散,混着墙上挂的玉米香,裹着淡淡的眼泪的咸气。穿红袄的姑娘坐在陪嫁的木箱上,头埋在帕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身边围了七八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最靠前的老婆婆手搭在姑娘背上,哑着嗓子一句一句领,姑娘跟着哼,哭腔裹着调,一句撞进耳朵里。

湖北恩施宣恩彭家寨吊脚楼土家族哭嫁现场
湖北恩施宣恩彭家寨吊脚楼土家族哭嫁现场

说实话,我站在那愣了好几分钟。之前只在民俗书里翻到过湖北恩施土家族哭嫁,只当是快消失的老规矩,真站在哭嫁的现场,才懂那种冲击力。哭不是因为难过,是把说不出口的舍不得,一句一句唱出来。哭爹娘养育恩,哭同胞手足情,哭从小到大住的吊脚楼,哭屋前那棵自己栽的桃树。一句一哭,眼泪砸在红漆木箱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有个扎小辫的小妹妹蹲在姑娘脚边,伸手替她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也哭了,引得旁边陪嫁的小姐妹都红了眼睛,低低的跟着接腔。整个屋子没有婚礼的喧闹,只有软乎乎的哭调,绕着房梁转,飘出吊脚楼,飘进山林里。

带眼泪的歌,有自己的规矩

后来老婆婆歇气喝水,我凑过去跟她聊天,才知道哭嫁不是瞎哭,每一句都有调,每一段都有讲究。古时候土家山寨散落在大山里,姑娘嫁去对岸的寨子,要翻两三座山,过好几条河,不是逢年过节回不了娘家,从女儿变成别家的人,舍不得,就慢慢哭成了规矩。要哭祖宗,哭爹娘,哭兄妹,还要哭媒人,带点打趣的调,骂媒人嘴甜把人骗,听着逗,其实就是热闹的玩笑。

湖北恩施土家族哭嫁歌手写老抄本
湖北恩施土家族哭嫁歌手写老抄本

老婆婆翻出她年轻时学哭嫁的抄本,纸已经黄得发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毛笔字,每一句哭词都标了调。她指着其中一页给我看,你看这句,“长大成人要别离,别离一去几时归,唯有年年江水长,流不尽妹眼泪”,念着念着,她的声音也软了,说她自己当年嫁人的时候,哭了三天三夜,把眼睛都哭肿了,现在想起,还能想起我娘拉着我的手的温度。

我翻了两页抄本,纸上面有浅淡的油渍,还有几十年前掉上去的泪痕印,浅得像一圈雾。原来这些眼泪,早就顺着纸,顺着调,一辈一辈传下来了。

眼泪不会在大山里干

眼泪不会在大山里干
眼泪不会在大山里干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不一样了。高速通到寨门口,开车一个小时就能跨好几个县,想回娘家抬腿就走,好多年轻人嫁人的时候,都简化了流程,旅游结婚,酒店请客,热热闹闹的,谁还哭呀?

老婆婆却摇头,她说这两年找她学哭嫁的年轻人反而多了。不是演给游客看的表演,是自己真要嫁了,来学几句,出嫁那天唱给爸妈听。有个在外头工作的姑娘,去年找她学,说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跟爸妈说过舍不得,哭嫁的时候一唱,全都唱出来了,爸妈哭,她也哭,哭完了心里特别敞亮。

我离开的时候,哭嫁快结束了,姑娘要上花轿了。她对着吊脚楼堂屋的祖宗牌位磕了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风把红盖头吹起来一角,我刚好看见她的脸,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嘴角却翘着,带着笑。

你看呀,哪有那么多老派过时的习俗。那些能留下来的,都是戳着人心的东西。我们现在什么都快,说一句话打三个字就发出去,连想念都要加个表情包掩饰,哪里像这样,大大方方把舍不得哭出来,把感谢唱出来。这唱出来的眼泪,哪里是苦的,明明是甜的,是湖北恩施大山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最懂人心的温柔啊。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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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大山里的眼泪歌:湖北恩施土家族哭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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