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夜台下的四川川剧变脸

上个月去成都找朋友耍,吃完火锅九点多,被硬拉着拐进锦里深处。穿过卖兔头卖银饰的摊子,越走越静,就听见一阵川剧胡琴的哑音,飘在樟树叶子的香气里。

抬头就看见一块旧木牌,写着“变脸专场”。一米八的戏台,离观众席只有两米七,二十来个位置坐得七七八八,都是散客。找位置坐下的时候,胡琴停了,幕布拉开半扇,出来一个穿黑金龙袍的汉子。

最早变脸不是演给观众看的

说实话,我以前对变脸的印象,就是晚会上凑热闹的节目,远得很。那天坐得近了,才听说原来最早变脸根本不是拿来撑场面的招牌。

清朝光绪年间,川剧班子跑码头,演《白蛇传》里的铙钹和尚,要当场变脸吓退白蛇。一开始都是“抹脸”,把油彩提前抹在脸上不同地方,演的时候用手一抹,就变了颜色,后来又出了“抹彩”,其实就是抢妆的野路子。

那时候有个资阳来的艺人,叫何玉山,在重庆码头赶场,被当地戏霸刁难,说他三天之内变不出八张脸,就扣掉全年的包银。他蹲在码头边想了一夜,把硬纸剪成像脸的壳子,刷上油彩,缝在戏服领口,用细麻线牵在手里,上台一扯,脸就变了。这就是最早的扯脸,现在变脸最常用的法子,还是从他那会儿改出来的。

清代四川川剧变脸老戏服道具
清代四川川剧变脸老戏服道具

原来啊,好多老技艺都是逼出来的。不是什么祖师爷开悟传下来的秘籍,就是艺人要吃饭,攒出来的活命本事。

离台三尺,你还是看不出破绽

那天台上的艺人,大家都叫他陈二哥,成都郊县人,在这个小台子演了十五年了。我坐第一排,眼睛都不敢眨,就想看看线藏在哪儿。

他转体,抬手,甩袖子,脸就变了。红的脸谱一下子变成蓝的,连纹路都对上,没有半分错位。我揉了三次眼睛,还是没抓住半分破绽!

谢幕的时候我递给他一杯冰粉,他擦着汗坐在台边跟我摆龙门阵。说他手上这一身行头,做出来要半个月,脸壳是用做皮鞋的牛皮纸压的,要刷三遍清漆,晒三天,才够硬,不会变形。戏服的缎子里头要缝细铜丝,撑住那些叠起来的脸壳,不然穿在身上软塌塌的,一走路就露馅。最快的变脸,一秒就能变三张,全靠手指头上的功夫,线牵多牵少,劲大劲小,差一丝都不行。

成都锦里古街川剧变脸戏台近景
成都锦里古街川剧变脸戏台近景

他伸开手给我看,指腹上全是细小小的针孔,都是缝脸壳扎的。“这个活儿,骗不了人,练十年,台上才敢站着。”成都话慢悠悠的,冰粉的红糖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现在的变脸,变的不只是脸

现在的变脸,变的不只是脸
现在的变脸,变的不只是脸

不过话说回来,陈二哥现在的变脸,也不是全跟老辈子一样。

早些年剧团改制,他出来跑场子,啥活都接,开业庆典,婚礼寿宴,飞到处去演,一场能拿两千块,比现在在锦里赚得多。跑了五年,他累了,又回了锦里这个小台子,一场四百,一周演六天,赚的够吃饭够供女儿读大学,就够了。

他现在还加了两张新脸,一张是大熊猫,黑白色圆滚滚的,一张是红锅火锅,一张嘴就是辣椒红。每次变出来,台下的年轻人都哗哗鼓掌,举着手机拍。有人说他改老东西不规矩,他笑,说“老规矩就是给人看,现在人喜欢看这个,我为啥不能变?只要变脸还是那个变脸,不就行了?”

他儿子今年二十多,学计算机去了,不想接他这个活儿。我问他急不急,他摇头,吸了一口冰粉,说“急啥子?以前学戏是为了吃饭,现在年轻人有更好的饭吃,为啥非要逼他吃这碗苦饭?真有喜欢的年轻人来找我学,我一分钱学费都不收,不喜欢,说啥都没用。”

走出戏台的时候,夜风吹得樟树叶沙沙响,胡琴又响起来,下一场要开了。我回头看,陈二哥已经站回台中央,油彩在夜灯下亮得晃眼。

我原来总觉得,老手艺就得供在博物馆里,就得喊着传承保护。那天之后才知道,不是的。它就是陈二哥手上的针孔,就是冰粉旁边摆着的脸壳,就是变出来的大熊猫火锅脸,有人愿意看,有人愿意演,它就活着,在成都的夜灯下,一张接一张,变下去。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四川川剧变脸在当代成都民间小戏台的真实生存状态,从个人实地观演体验切入梳理技艺流变,呈现艺人的真实选择,而非泛谈抽象文化价值。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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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锦里夜台下的四川川剧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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