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8 02:01:45 分类:文旅
去年闰九月,我跟着莆田的朋友赶湄洲岛的妈祖祭典。上岛的时候轮渡晃得厉害,出了码头就被人流裹着往祖庙走,鞋缝里很快灌满了细沙,踩在石板路上沙沙响。说实话,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过好多次类似的大典,可还没哪次像这样,几万人挤在不大的山门前,没人大声喧哗,只有风卷着香灰往领子里钻,咸丝丝的,混着香火的烟气,往骨头缝里钻。
站在祖庙山门口,我先闻到了香灰的咸湿
湄洲本就是妈祖林默的出生地,南宋以来,年年春秋二祭,遇上闰九月还要办更大的祭典。当地人说,从明代赐封天后开始,湄洲祖庙的祭典就是天下妈祖祭的头一份,规矩最严,传承最久。可要说能顺顺当当传到今天,还得提四十多年前那档子事。
1978年,湄洲东蔡村的老渔民林阿柱,把藏在渔船底舱十几年的半套仪仗牌挖了出来,找了七个当年一起办祭典的老人,凑了五斤从各家攒的花生油,把樟木牌上的锈和霉斑擦得亮堂堂的。那时候祭典还没公开恢复,他们趁着天没亮,在祖庙后坡的空地上摆了半桌供品,对着大海磕了三个头。
就这三个头,把断了十几年的脉,又接上了。
福建湄洲岛妈祖祖庙山门九月初九祭典人流
三跪九叩那一步,踩了六百年的节奏
真到辰时开祭,那节奏一下就把人攥住了。鸣炮十三响,一定要十三响,对应林默娘一生十三次救海难的说法,老规矩半分改不得。仪仗从山门出来,清道旗走最前面,接着是十八班仪仗,圣驾旗、龙头杖、五方幡,都是每年刷一遍朱红漆,太阳一照,亮得晃眼睛。
我挤在第三阶台阶上,看得见主祭人的石青缎马褂衣角,步子踩得极稳,一步刚好落进旧石板的缝隙里,每走七步停一停,三跪九叩,整个动作连下来,连四周几万人的呼吸都跟着慢了。供桌摆在丹墀正中,五牲定要湄洲本港当潮捞的,黄花鱼要一斤二两上下的活鱼,红膏青蟹要带满黄的母蟹,还有十个拳头大的红米团,每个点一个朱砂圆点儿,摆在供品最前面。
吹班的唢呐响起来,不是庙会那种亮得扎耳朵的调,是沉悠悠的,顺着海风飘出去,能飘到几海里外的渔排上去。当地人都叫妈祖“娘妈”,没有谁会说什么宏大的话,大家就安安静静站着,手里攥着香,香烧完了就再往香炉里插一炷。我旁边站着一个七十多的阿婆,裤脚卷着,鞋上还沾着菜园的泥,她磕完头起来,抹了抹眼睛,说今年孙子跑远洋,平平安安回来了,来给娘妈还愿。
福建莆田湄洲妈祖祭典传统仪仗海边巡游
老规矩里,长出了新的脚步
老规矩里,长出了新的脚步
现在办祭典,当然也有新东西。林阿柱的长孙林晓峰,今年三十六,原来在厦门做平面设计,五年前辞了工作回岛上,帮村里的妈祖理事会管祭典的事。我在休息棚碰到他的时候,他正拿着手机剪当天祭典的片段,背景音就是刚才吹班的唢呐。他说,现在好多海外的莆田乡亲,还有台湾的渔民,没法亲自上岛,剪出来发出去,让他们隔着屏幕也能给娘妈鞠个躬。
不过话说回来,他说,别的都能改,仪式里的老规矩半分动不得。之前有人提,三跪九叩太费时间,现在人都忙,简化成鞠躬行不行?他直接摇头。老祖宗踩了几百年的步子,哪能说改就改。之前有网红公司找他合作,说要搞直播带门票,分成对半分,他把人送出了门,说祭典是全岛人给娘妈办的,不是拿来卖门票赚流量的。
也有纠结的时候。去年讨论要不要让年轻仪仗队穿运动鞋,老人们说一定要穿黑布鞋,年轻人说穿布鞋走一天脚疼,吵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各退一步:仪仗队走仪式的时候穿黑布鞋,后台休息换运动鞋,不碍事。
去年祭典,来了两百四十多个从台湾各个渔村过来的乡亲,跟着主祭的步子行三跪九叩,一步都没错。晓峰说,那时候他突然就懂了,当年爷爷偷偷挖仪仗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是什么空泛的大道理,就是不管你走了多远,从哪里来,到湄洲拜娘妈,这个步子是对的,心就能安。
那天祭典结束,我沿着环岛路往轮渡走,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香灰被风吹到海面上,飘得老远。我袖子上沾了一点香灰,搓了好几次,还是留着淡淡的咸香味。
几百年来,这里的人靠海吃饭,把命拴在浪尖上,妈祖不是远在天上的神,是护着每一条船每一个人的娘。祭典也不是摆给外人看的表演,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跟护着自己的娘说说话,说说这一年的欢喜,求个来年的平安。风往脸上吹,我听见远处渔轮的鸣笛声,和刚才祭典的炮声,好像轻轻叠在了一起。
挺踏实的。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在场者的第一视角,聚焦福建莆田湄洲妈祖祭典传承中普通渔民家族守持老规矩、接纳新变化的具体过程,记录仪式细节与活的民间传承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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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湄洲岛九月初九,福建莆田湄洲妈祖祭典的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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