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7 22:54:46 分类:文旅
去年腊月跟着朋友去陕北转,车刚拐进安塞境内的延河川道,风就不对了。不是北方冬天刮脸的疼,是隔着百十公里,就能感觉到的震动。震得车窗玻璃缝嗡嗡响,我扒着车窗往外看,黄茫茫的沟坡上,攒着一片白。哦,是羊肚子毛巾。
沟坡空地里的炸响
我们顺着土路往下开,越近,震感越强。到了沟底的打谷场,车停在路边,我一推门,那鼓声直接砸进我怀里。
陕西延安安塞黄土沟坡打谷场的腰鼓表演
三十多个人,站成两三排,大多是四十往上的汉子,也有几个白胡子老汉,最边上站着俩半大孩子。全是素打扮:黑棉袄,白头巾,腰里系着红绸,牛皮腰鼓就拴在肚脐眼下方,坠得腰带往下沉,没人在意。起势的时候静悄悄的,风卷着黄尘擦着脚边过,突然头鼓那一声,“咚——”,然后整个场子炸了。
抬脚,落槌。红绸甩成一片云,黄土扬成一片雾。每一下都砸得扎实。不是舞台上那种讲究走位的花架子,每一下都往地里砸,往骨头里钻。我旁边站着一个赶来看热闹的老婆婆,裹着蓝布帕子,跟着鼓点踏脚,嘴咧得大大的,说,这才是咱安塞的鼓,不是耍给外人看的,是咱自己耍给咱自己的。
我站在风口里,耳朵麻了半天,连说话都带着颤音。太攒劲了。真的。
说实话,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安塞腰鼓,可直到站在这满是黄尘的打谷场,才知道那隔着屏幕的声音,跟现场比,差了十万八千里。这鼓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
窑洞里靠着的老鼓
窑洞里靠着的老鼓
看完表演,跟着村支书去村里找老艺人,土窑洞里暖烘烘的,灶台上炖着洋芋擦擦,香得人直咽口水。老艺人八十多了,背驼得厉害,手伸出来,全是裂口子,指节粗得像榆树根。他指着墙根,说那家伙什,是他爹传下来的。
我凑过去看,鼓身的木头已经磨得发红发亮,牛皮鼓面裂了一指宽的缝,边子上用粗麻线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老汉说,那是饿肚子的年月,他爹背着这鼓走乡串户,敲鼓换粗粮,半路上摔了,磕破了鼓皮,回来用家里攒的半块驴皮补上,就这么敲到现在。
过去安塞的腰鼓,哪有什么正经工厂定制的?都是家里男人自己做,木头砍了刨光,杀了牛自己蒙皮,拴在腰上,迎神要敲,过年要敲,儿子娶媳妇要敲,收了麦子也要敲。遇着灾年,敲一通鼓,浑身的劲儿就回来了,就还能接着熬。对吧?你想啊,这么大的黄土坡,靠天吃饭,日子难不难?难啊。敲一通鼓,把闷在心里的气都喊出来,砸出来,第二天该种庄稼种庄稼,该过日子过日子。
老汉拿起鼓槌敲了一下,声音闷沉沉的,还是那么有劲儿。他说,我现在敲不动了,可这鼓不能丢,我孙孙放假回来还敲呢,敲得比我当年响。
红绸甩进了新生活
红绸甩进了新生活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日子好了,腰鼓也不是只有过年才敲了。我在镇上的中心小学转过,每个娃都学腰鼓,课间操就是敲腰鼓,操场不大,几十个娃敲得震天响,红绸子甩得满操场都是艳红色。
有个十六七的女娃,跟着爷爷学了十年,去年还跟着队伍去了外地演出,她说现在安塞的腰鼓,不光黄土坡上敲,还敲到了全国的舞台上,可回了村,还是跟以前一样,过年一凑就是几十人,在打谷场敲个痛快。不是为了门票钱,就是舒服。敲完了回家吃炖肉喝酒,比啥都舒坦。
我原先也以为,这种老玩意儿,慢慢就变味了,成了摆拍给游客看的样子货。这次去了才知道,根本不是。安塞这腰鼓,早已经不是什么写在牌子上的称号,是长在当地人骨头里的东西。开心了敲,不开心也敲,过年敲,开业敲,娃考上大学也要敲。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啊。
走的时候,车开出去很远,还能听见身后的鼓声,飘在黄土地的风里,沉沉的,亮亮的。我摸着车窗,还能感觉到那微微的震动。好多人总说传统死了,老东西没人要了,可我那时候就想,你看,只要还有人愿意把鼓拴在腰上,只要还有人听见鼓点就忍不住跟着踏脚,这东西就死不了。它就扎根在这黄土里,一年又一年,敲得尘土飞扬,敲得精神抖擞,一辈传一辈,就这么一直敲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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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黄土塬上的惊雷:陕西延安安塞腰鼓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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