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县老胡开文厂后院,那半天徽墨制作的慢

去年十月去歙县,跟着本地朋友拐进老胡开文墨厂的后门,绕过大堆堆摆在院门口卖的文创墨,直接钻到后院的老作坊里。风里裹着一股甜香,混着点焦苦,不是那种熏人的化工香,是晒了几十年烟的沉味。院门口坐着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叼着竹烟杆,脚边摆着半盆揉好的烟料,见我们来也不起身,只抬抬下巴:“要瞅就站边上,别碰料。”

陈烟堆里攒出来的底气

乾隆年间,休宁人胡天注接手汪启茂的墨庄,改名叫胡开文,那时候徽州做墨的已经遍地都是,胡天注就认一个死理:烟要陈,胶要纯,料不差半分。别人做墨用新出窑的烟,他非要把烟料封在陶缸里搁三年才拿出来用。老规矩,做正经的松烟墨,烟料要晒足五个伏天,少一天都出不了门。 带我们逛的就是这个坐院子里的老头,大号方胜来,今年六十七,从十六岁进老厂学徒,做了五十一年徽墨。他带着我们爬去作坊阁楼看老烟仓,木架子上一排半人高的陶缸,缸口封着桑皮纸,摸上去一层薄灰,掀开纸一股子烟香冲出来,闷得人鼻子发痒。
歙县老胡开文墨厂徽墨陈烟陶缸
歙县老胡开文墨厂徽墨陈烟陶缸
说实话,我原先以为徽墨就是卖个老名头,见了这堆封了十几年的陈烟才知道,人家的底气是熬出来的。新烟燥,写出来的字发飘,挂在墙上半年就发灰,陈烟沉,墨色能透到宣纸背里去,放一百年都不变,这差不了。

揉锤之间,手上摸出来的分寸

徽墨做下来十几道工序,揉烟和捶打,是最费力气也最见功夫的核心,差一分都出不了好墨。烟粉混了熬好的牛皮胶,要搁在热水缸上焖着,恒温四十度上下,温度高了胶化太狠,做出来的墨发黏沾砚,温度低了揉不开,出模干了就裂。 方师傅说,他刚学徒那会,师父啥也不教,就让他天天伸手摸料,摸了三年才让动手揉。我好奇伸手试了试,料不烫,就是粘得慌,揉了两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方师傅笑我力气不对,揉要顺着烟料纹理走,不能瞎搅,一斤料要揉够二十分钟,每一寸都要揉到,不能留一点硬心。 揉好了分坯,就上石砧捶打。一斤墨坯要捶三百二十六锤,多一下少一下都不行,捶得太轻,烟和胶合不匀,磨的时候会出砂,毁笔毁纸,捶得太重,胶都挤出来,干了缩得厉害,尺寸不对。方师傅接过木锤,一下一下砸,动作慢,但是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位置,梆梆响,震得脚底下的青石板都发麻。砸到一半停手,用指甲刮下一点料,蹭在指腹上蹭开,对着光看细匀度,点了点头又接着砸。
徽墨制作手工捶打墨坯场景
徽墨制作手工捶打墨坯场景
整个作坊里没有电机响,就这一下一下的锤声,从早上八点飘到下午四点,除了吃饭喝水就没停过。我站边上看了半小时,腿都站酸了,他半点晃都没有。对吧?这就是手上的功夫,机器学不来,机器能砸够次数,砸不出那个寸劲。

老规矩,总要有人守

老规矩,总要有人守
老规矩,总要有人守
说实话,现在谁还磨一整块一斤重的墨写大字?大多是买块指甲盖大的文创墨当伴手礼,摆家里看。方师傅的儿子在厂子里的文创部,设计那种加了香料的装饰墨,印上黄山迎客松,卖得比手工老墨好十倍,方师傅从来不碰儿子的那些活,说那不是徽墨,是旅游纪念品,骗外行钱的。 我问他,现在做手工老墨,能养活自己不?他磕了磕烟锅灰,说一个月做个十来斤,都是老客订的,美院的老师,写榜书的老先生,就认他做的手工陈烟墨,人家愿意给双倍价钱,够吃饭够抽烟,就行,挣那么多干嘛。前两年厂子里说要把后院这个手工作坊拆了盖新的文创展厅,好多老客联名写信找厂长,说不能拆,这地方拆了,以后去哪找正经手工做的徽墨?最后也就保下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没人接,去年有个从杭州来的小姑娘,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特意跑到歙县找他,要当学徒,说就喜欢这慢功夫,不着急,学了快一年了,现在已经能自己揉料捶打,出的墨合格了。方师傅说,她愿意学我就愿意教,学不学得下去看她自己,我总不能逼着孩子干这个,活苦,赚的也不多,强求不来。 走的时候,方师傅给了我一小块刚出模的松烟墨,还带着青石板的凉,拿在手里沉得压手,墨面细得像打磨过的玉,闻起来还是那个甜混着焦的老味道。我揣在包里带回北京,开包的时候那股味还飘出来,好几天都散不去。 现在那块墨就搁在我书桌上,我其实也很少磨,就是看着它,心里就踏实。墨不慌,人也就不慌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安徽歙县老胡开文墨厂手工徽墨制作的揉捶核心工序,记录当代老匠人坚守传统手感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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