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琏镇巷口,半干的湖笔制作工作台

清明后去湖州,转车去善琏,刚进巷口就落了雨。鞋尖沾了满当当的泥,赶紧拐进路边开着的门躲雨。抬头就看见半屋挂着的笔,羊毛的腥气混着石灰的淡味,裹着樟木箱的香扑过来。迎我的老头扎着藏青布围裙,手上沾着白毛,指缝发黑,是洗不掉的石灰印。他就是邱阿金,今年六十八,做了五十年湖笔。

巷口飘不散的羊毛腥气

善琏做笔的根,说穿了是跟一个和尚绑在一起的。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当年躲在镇上永欣寺练字,一写就是几十年。嫌当时的笔软塌没锋,写两字就开叉,就天天找镇上羊倌收刚剪的新羊毛,给做笔的匠人一条条提要求:要锋齐,要腰健,要写一万字都不掉毛。后来他写坏了几篓笔,堆起来埋了个退笔冢,湖笔的规矩,也就跟着慢慢立起来了。

邱师傅说,湖笔压过其他地方笔的,最金贵就是那点锋颖。锋颖就是笔毫尖那半毫米透明的毫尖,没有这层东西,写出来的字就没筋骨,软趴趴的像没骨头。挑出能用的锋颖,就是湖笔制作头一道过不去的坎——一百斤两岁山羊的腋下软毛,最后只能选出三斤能用的净毫。

他搬个矮凳坐在巷口风口,把一大把羊毛摊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拿黄牛角梳一遍一遍捋。善琏当地把这步叫“倒毛”,要把所有羊毛的根都顺到同一头,杂毛、粗毛、碎毛就浮在表层,风一吹就走。

善琏湖笔制作手工择毫青石板工作台
善琏湖笔制作手工择毫青石板工作台

我站在边上看,风一吹细碎的羊毛飞起来,沾在我裤腿上,痒得慌。邱师傅眼睛不花,指尖捏着一根浮出来的杂毛,一抽就出来,动作快得像捉衣襟上的跳蚤。他说这活急不得,你急着挑完,漏一根硬杂毛进去,整把笔就废了,买家写第一个字就会骂你。一天下来,能挑完一斤净毫,就算好手了。

泡在石灰水里的七天等待

挑完的毛不能直接做笔,要脱脂。新羊毛带羊本身的油脂,不脱干净,吸墨的时候一块多一块少,用三次就结团发臭,没法用。

现在镇上大半作坊都改用化学药水脱脂,一天就能出一整批,成本省大半。邱师傅不干,院子角落摆着三个半人高的老陶缸,还是他爹传下来的,里面的石灰水放了快四十年,颜色是发闷的米黄色,表层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薄壳。他说老法子就是石灰水浸泡,慢是慢,但是不伤毫的韧性,脱得匀,用十年笔锋都不会散。

流程说起来简单:把理好的羊毛用棉纱布包好,沉进缸底,压一块青石板,每天捞出来翻一次,要泡足整整七天。他伸手捞羊毛的时候,整个手腕都浸进去,出来的时候挂着一层白渍,这石灰烧皮肤,他这双手,每年入秋都裂得满是小口子,贴胶布都捂不好。

去年他儿子要砸了陶缸买脱脂机,说机器一天出十批,赚的钱是原来的十倍,现在谁等得起七天?邱师傅当时就火了,抄起门后的扁担,把刚拉回来的机器直接推到院坝里,淋了三天雨,说要换机器,先把我这把老骨头埋缸里。儿子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善琏老湖笔作坊陶缸泡羊毛石灰水
善琏老湖笔作坊陶缸泡羊毛石灰水

笔锋上扎手的脾气

笔锋上扎手的脾气
笔锋上扎手的脾气

说实话,现在哪还有那么多人天天写毛笔字?大部分买湖笔的,都是买了当礼品,套个雕花木盒子,放家里博古架上落灰。邱师傅的作坊,每个月也就出不到二十支全手工笔,一支紫毫小楷卖三百八十块,比工厂货贵两倍还多,还是有全国各地的老书家提前三个月预定。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是死守着老规矩不肯动的老古董。孙女邱晓在杭州读设计,上个月回来跟他说,想做迷你款的湖笔,做钥匙扣、书签文创,还想开直播拍他择毫脱脂的过程,让更多人看看真的湖笔是怎么做出来的。邱师傅一开始骂,说做笔就是给人写字的,做摆件那是糊弄人,丢善琏做笔的脸。后来孙女软磨硬泡,说赚了钱给他换那块裂了缝的旧青石板,他才松口,说先做五十支试试,卖不完我自己留着。

没想到半个月就卖光了,还有好多人问什么时候再出,赚的钱真换了一块两寸厚的新青石板,现在他择毫的时候,台子不晃,腰也少酸了。他现在偶尔还允许孙女拍两段他择毫的视频发网上,只是不许孙女瞎吹,说我这就是手工做的,慢,贵,就是这样,没什么“千年瑰宝”的噱头。

走的时候雨停了,青石板上的水慢慢渗进土里,檐下挂着半干的新笔,风一吹轻轻晃。邱师傅给我装了一支做好的兼毫,没收我钱,说你回去写两张,就知道跟机器笔的区别了。

我回去写了三个多月灵飞经,每次洗完笔,笔锋还是齐齐的,一点都不散。摸上去笔锋有点扎手,不像机器笔那样滑溜溜的假顺。我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想起善琏巷口的那间作坊,想起陶缸里的石灰水,想起风里飞的羊毛碎。那点扎手的脾气,没什么大道理。就是不想省该走的工序,就是不想对不起手里那撮羊毛罢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浙江善琏镇老匠人湖笔制作核心工序择毫、脱脂的手工坚守,以及传统手艺在当代家庭内部的微小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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