羚羊峡口,端砚雕刻的刀痕

去年深秋去肇庆,转了两趟公交,再坐摩的穿了三个村口,才摸到羚羊峡边黄岗镇的老作坊。大铁门半开着,一股带石屑的潮气冲出来,裹着西江的咸腥。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石头,黑灰带蓝,有的沾着没洗干净的黄泥,那就是待刻的端石。程铁生靠在竹椅上磨刻刀,藤条刀柄磨得发亮,见我来,抬了抬下巴,叫我自己随便看。

黄岗石坑里出来的手艺

端砚雕刻从来不是文人案头凭空想出来的花样,最早就是石工自己刻。黄岗镇这边,祖辈大多靠端石吃饭,挖出来的石头,自己修坯打框,顺带着刻两笔花,卖给下游的客商。老程的爷爷,民国十八年生,十四岁就下老坑扛石头,那会老坑还没封坑,洞口就在西江边上,涨水的时候全淹,退了水才能进去挖,一次进去十几个人,带足干粮,呆两三天才能出几块好料。

老程说,他爷爷那会就爱蹲在洞口刻石头,别人挖出来带裂纹卖不上价的料,他拿过来刻,顺着裂纹刻成山水云气,反倒卖得比整料还贵。那会黄岗本地就有说法,黄岗出来的雕工,懂石比懂刀多。你不懂这块石头的脾气,下刀再准也没用。

肇庆端砚老坑洞口采石遗址
肇庆端砚老坑洞口采石遗址

下刀前要摸三天石

说实话,我之前见过太多批量做出来的端砚,刻满了龙凤呈祥,刀痕都是机器磨出来的齐整,看着就冷。那天老程拿了一块半臂大的麻子坑料叫我摸。我伸手一碰,凉得从指尖往骨头里钻,表面细润,没有一点扎手的地方,只有侧边一块指甲大的石眼,晕着一圈浅黄,像天上落下来没化开的太阳。

老程说,拿到一块新料,第一步不是打草稿,是泡进西江水里泡三天,捞出来阴干,然后每天空了就摸,闭着眼摸。摸什么?摸暗裂,摸石纹的走向,摸哪里的石品最活,摸够了,心里才知道这块石头适合做什么。他顿了顿,用刀头敲了敲那块料,发出闷闷的响,“端石脆,一刀下去错了,补不了,几十万的料就废了。哪像机器,错了磨掉重来。”

他那把刻刀跟了他三十年,刀柄缠的是羚羊峡边采的老藤条,几十年的汗浸进去,变成深琥珀色,握上去刚好卡进手窝,不滑。第一刀只下去一分深,顺着石眼旁边的冰纹走,刀走的时候,只有细碎的石屑掉下来,没有崩口。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半天听不到大的声响,只有沙沙沙,像雨打院角芭蕉叶的声。

端砚雕刻师傅手持刻刀修光现场
端砚雕刻师傅手持刻刀修光现场

雕花不刻名的年轻人

雕花不刻名的年轻人
雕花不刻名的年轻人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老程也有头疼的事。他孙子程小宇,今年二十五,跟着他学了五年,就是不爱刻那些老花样。从前端砚讲究满雕,越复杂越贵,客人都喜欢摆着当收藏升值,小宇不,就爱做随形小砚,巴掌大,刚好放茶席上当镇纸,或者给刚学写字的年轻人用,就刻点野草枯荷,利用原来的石皮当天然背景,连落款都不刻全名,只刻一个小小的十字花押。

一开始老程骂,说这是歪路,丢了老祖宗的东西。后来有次,一个深圳的客人来订砚,要一方给刚学写字的女儿,小宇做了一方拇指大的随形砚,利用石头上天然的银线刻了一条小金鱼,卖三千块,客人回头又订了五个送朋友。老程拿着那方小砚摸了半天,没说话。上个月,小宇接了个单,客人要一方茶席用的干泡台砚,要利用原石料的歪形做枯荷造型,老程跟着改了三回草稿,最后下刀修叶脉的,还是老程自己。

现在院子里,一半堆着老料等着做传统的山水砚卖给藏家,一半摆着小宇做的巴掌大随形砚,线上卖,线下也有年轻人来玩的时候找。有的客人说,买回去不是天天磨墨,就是放茶盘上,偶尔放放手机,看着那深浅不一的刀痕,心里静。老程也慢慢接受了,说当年他爷爷改了前人的规矩,把几尺大的官砚改成巴掌大的文人砚适合普通人用,现在年轻人改改,怎么就不行?

走那天,老程塞给我半块废料,是小宇刻坏的半枝梅,刀痕在石面上深一块浅,边缘有一块小小的崩口,是下刀太急崩的。我带回来放在茶盘上,每次擦桌子碰到,都能摸到那刀痕的起伏,不像机器刻的那样滑不溜手,平得没有生气。凉的,带着西江的潮气,还有刻的人那一刻的犹豫或者急切,全留在石头上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以肇庆黄岗镇程姓两代端砚雕刻艺人的日常为切入点,展现端砚雕刻“顺石而为”的技艺核心与当代传承的真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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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羚羊峡口,端砚雕刻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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