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4 19:49:05 分类：文旅
去年七月我沿着松花江往上走，过了佳木斯转省道，颠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街津口赫哲族乡的江边码头。远远就看见尤翠玉坐在大柳树下的马扎上，手里翻着几张铺平的鱼皮，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浅黄带银的哑光，像铺了一层细碎的江星。我凑过去摸了摸，软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完全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那种硬邦邦的质感。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东西不是死的文物，是还在呼吸的。
泡在江里的料子
赫哲族靠江吃江，早先冬天打鱼穿兽皮，夏天闷得慌，鱼皮衣轻，不透水，还防草蚊，是家家户户干活都穿的家常衣裳。
选料只认大马哈鱼，只有这个鱼的皮够大够韧，你要做一件齐腰的短上衣，得攒够二十多张，长款打鱼袍得四十张起步，半分偷不了懒。尤翠玉说，她十几岁跟着姥姥学做鱼皮衣，第一步就是学泡皮。刚剥下来的鱼皮要晾到半干，卷起来捂三天，去那股子冲鼻子的生腥，再放进干净的江水里泡七天，每天换一次江水，把血沫子杂质全泡干净。捞出来摊在硬木板上，用弯口刮刀一点一点刮掉残留的脂肪和碎肉，力道错半分就刮破了料子，整张皮就废了。
刮好再鞣，放在江边平整的青石板上用木槌捶，一下一下，捶得纤维都松开，捶到整张皮软得能叠成豆腐块。
赫哲族传承人同江江边晾晒大马哈鱼皮
尤翠玉说，姥姥那时候捶鱼皮，天不亮就坐在江边捶，梆梆梆的声响，半条街都能听见。捶好的鱼皮要挂在柳树荫下阴干，不能直晒太阳，晒过的皮会发脆裂口子。整个工序下来，一张鱼皮要折腾小半个月。
针脚里的老规矩
拼鱼皮也有讲究，大马哈鱼皮也就巴掌大一块，要拼成一件完整的衣服，得一块一块接起来。早先没有工业棉线，用的是大马哈鱼筋，抽出来捋直晒干，就是天然的缝线，结实得很，穿个十年八年都不会断。
尤翠玉现在做传统款鱼皮衣，还是坚持用鱼筋线，哪怕抽鱼筋晒鱼筋就要费好几天功夫。她翻出做好的半成品给我看，每一针都是三分宽，斜着走针，领口一定要留半寸的窝边，她说这是传了几辈的老规矩。江上风大，窝边厚一层，挡寒气，原来打鱼的人在江上飘一整天，领口不漏风，就是做衣服的人心细。
原来赫哲族姑娘出嫁，要自己做一件鱼嫁衣，领口绣上九条小鱼纹，意思是日子长长久久，年年有鱼。我翻了翻她放在竹篮里的碎料，一块拼了半朵莲花的鱼皮，颜色是自然的深灰，比任何化学染料都耐看，摸上去的触感，像磨了几十年的老帆布，又软又有筋骨。
赫哲族鱼皮衣手工缝制鱼筋线针脚细节
说实话，那天看着她眯着眼睛穿针引线，我半天没说话。现在机器做衣服几块钱一件，谁会费这功夫，一针一线磨小半年做一件衣服？不过话说回来，慢有慢的好处。这衣服上每一块皮都沾过松花江的水，每一针都带着手的温度，机器做不出来。
挂在民宿墙上的新温度
挂在民宿墙上的新温度
现在没人打鱼穿鱼皮衣了，对吧？尤翠玉也愁过，做这东西给谁？儿子让她歇着，说一把年纪别折腾了，她坐不住，手里好几天不摸鱼皮，浑身都痒。
前几年街津口搞乡村旅游，开民宿的小侄女找她，说能不能做一件完整的传统鱼皮衣挂在大堂，客人就喜欢看真东西。她琢磨了三个月，攒料、泡皮、捶打、缝制，做了一件齐腰短上衣，挂上去，果然所有客人都凑过来摸，都问这真的是鱼皮做的？
慢慢就有人找她订，有人订了送远方的朋友，有人买回去收藏，还有本地赫哲族艺术团找她做演出服，连哈尔滨的博物馆都来订展品。她现在收了三个徒弟，都是本地二十多岁的姑娘，小姑娘们会变通，做改良的鱼皮发卡、鱼皮书签，便宜好看，卖得比大衣服好，也能养活自己。尤翠玉也不拦着，她说传统的大衣服她来做，年轻人做小物件，能活下去就是好事。
她也有自己的坚持，有人找她合作说要批量做，用化学鞣料，半个月就能出十件，成本降一半，她试过一次，做出来的鱼皮有一股冲鼻子的怪味，手感也硬得像纸板，从此再也不碰。她说，做鱼皮衣，就得是江里泡，手里揉，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走那天我买了一小块她做的鱼皮钥匙扣，带回来挂在包上，现在摸起来还是软的，下雨淋了也不湿，偶尔还能闻见一点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腥气，是松花江的味道。
我有时候看着它就想，好多人说老手艺没了，其实哪呢？它只是不做原来的用处了，换了个地方，接着活。就像这赫哲族鱼皮衣，原来挡江上的寒风，现在给来看江的客人讲江边的老故事，一样的，都在江风里飘着。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赫哲族当代传承人尤翠玉的日常创作，展现赫哲族鱼皮衣从传统实用衣物到当代文化载体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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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同江江边，尤翠玉的赫哲族鱼皮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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