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阳镇正午,阿婆的黎族织锦

上个月走海南中线徒步,绕错了国道,拐进五指山毛阳镇的一个小寨子,本来想找村民问路买瓶水,刚进村口就闻见一股晒透的木棉香,混着大榕树的青苔味,直直往鼻子里钻。抬头看见大榕树的阴影里,坐着个穿蓝布大襟衫的阿婆,脚边摊着半幅织好的布,棕黑的手正捏着木梭穿来穿去。就停下来看,看了快半个钟头,忘了问路这回事。

墙根下的踞腰织机

阿婆叫王育兰,今年七十八,从十二岁跟着婆婆学织锦,织了六十六年。她用的还是老辈传下来的踞腰织机,没有复杂的机架,就三根木棍,一条宽布带。

海南五指山黎族踞腰织机实拍
海南五指山黎族踞腰织机实拍

织机一头拴在榕树露出地面的粗根上,另一头的布带勒在阿婆后腰,经纱拉得直直的,阿婆盘腿坐在青石板上,脚抵着横轴,每送一次纬线,腰就往后沉一下,木梭“咔嗒”碰一下筘,整幅经纱都跟着轻轻颤。我伸手碰了碰经纱,都是阿婆自己捻的木棉线,晒了三个太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暖。

说实话,我之前在博物馆见过黎族织锦,玻璃隔着,只看得见花纹,哪里摸得到这温度。阿婆话不多,手里不停,偶尔抬眼笑一下,露出缺了两颗的牙,说“织惯了,一天不摸手痒”。

蛙纹里的旧故事

阿婆半幅织好的布上,整整齐齐排着十几只蛙,四脚张开,脊背染成深棕,肚子是米白,旁边绕着细细的波浪纹。我问这是什么纹,阿婆停下梭子,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那蛙,说这是田蛙纹,老祖宗传下来的,保稻禾丰收的。

以前黎族织锦的纹样,都是一代代口传手教,从来不兴写在书上。阿婆的婆婆当年藏了一张构树皮画的谱子,阿婆说婆婆怕打仗毁了,藏在房梁上熏了几十年。今天阿婆把谱子带在身上,从蓝布兜掏出来给我看,纸已经黄得像烤过的烟叶子,边边角角都磨成了碎绒,上面的线是用木炭画的,几百年的轮廓,还是清清楚楚能看出蛙的形状。

海南黎族织锦传统蛙纹纹样实拍
海南黎族织锦传统蛙纹纹样实拍

阿婆说,婆婆那时候,寨子里头的姑娘不学织锦,嫁不出去的。十来岁就要坐在织机前练,手被木刺扎得满是小血点,都是常事。那时候织好的锦,要么做嫁衣的裙头,要么做下葬盖的龙被,是黎族人最体面的东西。解放前头寨子穷,很多人家拿不起新线,婆婆就把旧衣服拆了,拆出线来浆一浆,接着织,哪像现在,红的蓝的绿的,什么颜色都能拿到。

手机壳上的新纹样

手机壳上的新纹样
手机壳上的新纹样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寨子里头年轻姑娘学织锦的,还是少。嫁去镇上的嫁去县城的,上班打工,哪有功夫坐大太阳底下一天织几寸。阿婆的孙女阿妹,今年二十四,在海口读设计,放假就回寨子里住,是少数愿意碰织机的年轻人。

阿妹跟阿婆学了基础的纹样,不做衣服也不做龙被,反倒把田蛙纹、龙纹整理出来,印在手机壳、帆布袋上,开了个小小的淘宝店卖。阿婆一开始气得慌,把阿妹的手机壳扔出院子,说老祖宗的纹样,怎么能往这种不值钱的小东西上印?丢祖宗的脸。

阿妹也不顶嘴,捡回来擦干净,把卖出去的好评一条条读给阿婆听。后来有个北京的客人,买了蛙纹手机壳,特意寄了照片回来,说放在手里天天摸,越看越喜欢,还说这是能揣在口袋里的东方图腾。阿婆凑过去看了半天照片,没说话,转天就把自己留了十年的一团染得最正的棕线找出来,塞给阿妹说,你做那个壳,要用这个线,颜色正,晒十年都不褪。

阿妹说,现在难处也多,手工织的一米锦,阿婆要织一个多月,开价两千,很多人嫌贵,转头就买几百块机器织的。机器织的平是平,就是硬邦邦,匀得没有一点起伏,摸起来死的。但总有老客人找过来,就认手工的,说摸着就活,带着人的温度。

那天临走,我买了阿婆织的一个小杯垫,就是田蛙纹的,一百块。阿婆给我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还塞了一小袋晒干的木棉花。现在那个杯垫放在我的书桌,每天喝茶放杯子,手指总能碰到蛙纹的高低起伏,软乎乎的,还留着毛阳镇正午太阳的温度。

我有时候盯着那杯垫发呆,总觉得那些说传统手艺死了的人,其实没认真找过。它哪里会死呢?它就是换了个地方待着,原来在嫁衣上,现在在手机壳上,原来在深寨的房梁上,现在走到全国千家万户的桌子上,只要还有人愿意捏着木梭穿线,还有人愿意花钱买那一点起伏,它就一直活着。对吧?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海南五指山毛阳镇黎族老艺人的手工织锦日常,从祖孙两代的不同选择,看黎族织锦在当代生活里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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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毛阳镇正午,阿婆的黎族织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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