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鸠坡会,那管苗族芦笙的竹香

踩月亮那天我摸到了刚刨好的芦笙竹

去年正月我跟着朋友去贵州从江加鸠赶苗族坡会,借住在寨口杨阿公家里。阿公是寨子里最后一个能从头到尾做整支芦笙的人。那天吃完晚饭,他蹲在火塘边的竹堆里翻竹子,我凑过去看。

贵州从江加鸠苗族坡会芦笙队
贵州从江加鸠苗族坡会芦笙队

说实话,我之前在省城的民俗展上见过芦笙,摆得整整齐齐漆得亮闪闪,像一堆没生气的道具。那天我伸手碰了碰阿公放在条凳上刚刨好的紫竹管,被阿公抬手拍了手背。“轻些,新竹还没定魂,沾了生人火气要歪音。”

那一下碰得我指尖发麻。竹皮磨得刚合适,不滑不涩,凉丝丝的竹香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窜,比城里什么香薰都好闻。阿公说,做芦笙的第一步就是选竹,选不对竹,再巧的手也出不了好声。得选长在山背阴处三年生的毛竹,太阳晒多了竹性太燥,吹出来音发炸,背阴处长的,性子稳,压得住调。

六管里藏着寨子里代代传的密码

阿公做的芦笙,都是标准的六管。不是不能做多,老祖宗传下来就是六管,对应苗族的六支先祖,少一管不对,多一管也不对。我摸过阿公做好的簧片,比纸还薄,拿在手里晃一下都能抖出细微的嗡声。做簧片要用到响铜,阿公说他攒的那几块响铜还是他父亲留下来的,现在想买一块纯的响铜,难,杂质多了,出音就不纯。

阿公量竹管的时候,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竹尺,给我看上面的刻痕,每根笙管的长度都卡得准准的,最长的那根主管,必须是三尺二寸,差一分,低音就飘得压不住场。开簧的时候要蘸蜂蜡,蜡多了闷,蜡少了散,全凭手上的感觉,教是教不会的,只能自己磨,磨个两三年,才能摸准那个度。

过去苗寨走亲,对面寨的芦笙队过来,吹三声接客调,本寨的人就知道是亲戚来了,要是吹错调,那就是寻仇的,全寨都要拿上家伙出来。年轻人谈恋爱,要吹坐夜调,躲在踩月亮的山坡上吹,调子对了,姑娘才肯出来见你。哪像现在,对着微信就能聊,哪里还懂吹笙传情的妙处啊。

苗族芦笙手工艺人凿簧片工序
苗族芦笙手工艺人凿簧片工序

吹得响,做得住吗?

吹得响,做得住吗?
吹得响,做得住吗?

阿公今年六十七,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是捏簧片的手不抖。儿子在广州开货车,去年过年回来,阿公让他学制簧,他说一天做不了两个,赚的钱不够给孩子交学费,哪比得上拉车一个月赚大几千。阿公没逼他。

前几年寨子里的芦笙队散了,老的老,走的走,每年正月的坡会都差点办不起来。谁知道这两年搞乡村旅游,好多游客冲着加鸠的原生坡会来,点名要看芦笙踩堂。寨子里一下子就有十几个年轻人回来学吹芦笙,政府还给了补贴办传习所。

不过话说回来,学吹的多,学制做的少。吹只要记调子,练几个月就能上场表演,一天就能拿两百块出场费。做要半个月才能出一支,卖出去才收三百块成本钱,谁愿意耗这个功夫?阿公现在在传习所里免费教,只要有人愿意学制做,他还倒贴饭钱烟钱。上个月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来学,三天就磨破了手掌,收拾东西走了,阿公蹲在传习所门口抽了三袋旱烟,一句话没说。

我问他着急吗?他磕了磕烟袋锅,说急也没用。竹要长三年才能砍,人要沉三年才能学做,急不来。命里该留的,自然留得住。

那次坡会开场,几十支芦笙一起吹,我站在晒谷场边上,脚底下的青石板都震得发痒,声音顺着脚底板钻到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散场的时候人都走光了,阿公拿他那支用了四十年的老芦笙,坐在晒谷场的石墩上吹了一段坐夜调,风从坡上吹下来,卷着竹子的叶子晃,沙沙声和芦笙声搅在一起,我闻得到老竹的陈香,还有簧片上铜锈的涩味,那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加鸠的山,加鸠的水,是活了几百年的苗族芦笙的味道。

我站在那里听了好久,直到天全黑了,阿公吹完,把芦笙抱在怀里,望着对面的山,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贵州从江加鸠苗族芦笙的手工制作技艺传承,从做笙匠的日常经历切入,呈现传统技艺在当代乡村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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