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坊七巷巷口,那半幅福州软木画

去年三伏天逛福州三坊七巷,太阳把青石板晒得烫脚,一阵急雨说来就来,我慌慌张张往巷子里跑,撞进了一间没挂招牌的小店。门后飘出一股淡得发甜的木头香,混着旧松节油的味道,一下把满身的热气压下去了。

巷口转角的软木香

店堂不大,三面墙都镶着玻璃框,框里全是山水树石。不是画上去的,我凑过去看才看清,都是一小块一小块木头拼出来的。店主是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姓陈,今年六十七,守这个店快四十年了。说实话,我之前对福州软木画的印象,就是旅游商店里那种批量做的小挂件,刻得粗粗糙糙,蒙着一层厚灰,根本没当回事。直到那天站在陈叔那幅半完成的鼓山图面前,我才傻了眼。

福州三坊七巷老巷软木画小店
福州三坊七巷老巷软木画小店

陈叔从玻璃柜里捧出一叠刨好的软木片给我摸。你猜有多薄?0.1毫米。比我随身带的宣纸还薄。捏在手里轻得像没东西,放阳光下能透出淡淡的绒光。软木画用的不是普通木头,是栓皮栎的树皮,采下来要晒半年,再煮透烘干,才能刨片。陈叔说,这料子本身带细孔,不腐不蛀,摸上去永远是温的,不像红木凉得冰手。

一刀一刻叠出来的层次

很多人以为软木画是“画”,其实错了,它是雕出来,拼出来的。行话叫拼雕叠砌,这是福州软木画跟别的所有工艺品都不一样的地方。清末民初的时候,福州南门有两个木雕师傅,一个叫陈春润,一个叫吴启祺,那时候洋商运货来,用软木塞瓶口,俩人捡到废软木,摸着质地细腻,就试着拿雕木雕的刀刻,一层层叠出山水,慢慢就有了软木画这门手艺。说起来也算意外得的路子,要是没有当年那些扔在码头的废软木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这个东西。

陈叔拿刻刀给我示范,拇指顶刀,食指压着刀背,刀尖走得极慢,刻一片柳叶边,手腕动都不带动一下。我站在旁边看,连气都不敢大喘。刻好的小部件,一点点粘在底板上,近景的树叠个七八层,远景的山只需要薄薄一片,缝隙里留出来的空,就是云,就是雾,就是山涧里飘着的风。陈叔说他刻《涌泉寺松涛图》,那棵千年老榕树的根,前后叠了十七层软木,最前面的根须,每根都不到一毫米粗,刻坏了就得重新来,那一棵树就刻了半个月。

福州软木画手工刨软木工序
福州软木画手工刨软木工序

我伸手碰了碰那半幅鼓山图的边缘,指尖蹭到软木的绒感,真奇怪,居然能感觉到树纹的粗糙,还有风穿过山谷的松快。哪是死的工艺品啊,分明是把福州的山,福州的树,都缩在了这一尺见方的玻璃框里。

玻璃框里的慢日子

玻璃框里的慢日子
玻璃框里的慢日子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像陈叔这样全手工做的,真没几个了。十年前陈叔还在南后街主街开店,后来房租涨了三倍,他扛不住,才搬来这条郎官巷深处的岔巷,招牌都没做,全靠老客带新客来找。原来陈叔也倔,说软木画就是要做大挂屏,给人藏着挂着,做那些小玩意儿跌份。后来儿子要结婚买房子,陈叔咬咬牙接了批量订单做那种几十块钱的旅游纪念品,做了半年,手都琢得慌,再也不做了。

前两年有两个学设计的小姑娘找上门,说想跟着学,不要工资,就周末来。小姑娘提了个主意,做软木画小书签,刻三坊七巷的马鞍墙,刻乌塔,刻鼓山的松树,卖几十块钱一个,放在网上卖,居然卖得不错。现在每个月卖书签的钱,够付房租,够陈叔买好料,剩下的时间,他就安安稳稳刻自己的大屏,不急不慢。

陈叔说,原来总怕手艺断了,现在想开了,哪那么容易断?只要还有人愿意拿刻刀慢慢刻,哪怕一个月只刻成一幅,它也在那儿。我那天走的时候,买了一个刻着乌塔的小书签,二十块钱,陈叔用牛皮纸给我包得整整齐齐,说,带回去,哪天摸一摸,就知道福州的木头是什么味儿了。

现在那个书签夹在我常用的笔记本里,每次翻到,都能摸到软木温乎乎的绒感,还能想起那天的雨,巷口的风,还有陈叔握刻刀的手,布满了老茧,却稳得像定住的山。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复兴,就是一个老手艺,在巷口慢慢喘着气,活着。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从三坊七巷老巷手艺人的实地探访切入,聚焦福州软木画手工技艺的真实质感与当代手艺人的日常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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