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的天上还沾着一点月牙印。我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风钻过袖口，凉丝丝蹭过手腕。说实话，我起这么早出门逛，还是头一回。本来以为七点的鼓楼，连卖早餐的都没出摊，谁知道刚拐过城墙根，就看见一排竹架子靠在老砖上，五颜六色的布面被风吹得哗哗响。
青石板上滚着线轱辘
扎风筝的王老着坐在马扎上，手里攥着砂纸磨竹骨，脚边堆着半筐削好的竹条。我凑过去看，最大的一个沙燕风筝，翅膀上用墨画了五福捧寿，颜料都有点发旧了。问了价，180块，比景区门口卖的塑料网红风筝贵不了多少。
他头也不抬说，这是全竹骨的，飞起来稳，用十年都坏不了。那些塑料的，风大点就折了，只能摆墙上拍照。
风刚转了个方向，就听见远处叮铃叮铃的声响，不是景区那种脆得扎耳朵的旅游商品铃，是闷沉沉的，带着点旧铜的厚重感，顺着风就飘过来。王老着抬了抬下巴，说，来了，收废铃的老陈，天天这个点过，比准点的公交都靠谱。
胡同口转出来一辆半旧的三轮车，车斗堆着半车纸壳旧纸箱，车把上明晃晃挂着个巴掌大的铜铃，蹬一下晃一下，响一声，节奏跟老陈蹬车的频率刚好对上。这就是鼓楼风筝与收废铃里，老辈人嘴里的收废铃——早年间收废品全靠摇铃喊，后来慢慢没人用了，只剩老陈还挂着这玩意儿。
一根线扯着风，一个铃牵着路
老陈停好车，过来摸了根王老着放在石桌上的烟，点上吸了一口，跟我搭话。我问他这铃多少年了，他伸手摸了摸铃身，包浆磨得发亮，说他爹传下来的，快一百年了。
早几年有人出五百块买，我没卖。他吐了个烟圈，风把烟刮我这边，带着点旱烟的糊味，卖了我出门蹬车，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老主顾听见铃响，就知道我来了，不用喊，不用打电话，拎着废纸箱就出来了。
我问他天天走这条线，见最多的就是鼓楼风筝与收废铃这儿的风筝吧？他笑，露出掉了两颗牙的牙床，那可不，春秋天，城墙根全是放风筝的，我蹬车都得低着头看线，别给人刮断了。前年春天，一个小姑娘的大风筝线挂我铃上了，找了半天才找着，急得满头汗，末了还给我买了瓶冰水。
王老着插了句嘴，现在的年轻人，就爱拍网红照，放两分钟就收起来，哪像从前，一放就是大半天，从鼓楼放到钟鼓楼顶上去，线放出去几百米，人坐在城墙根聊天，那才叫放风筝。
p>我蹲在边上翻小风筝，手掌大的蝴蝶，竹骨棉线，才三十块。我拿在手里掂了掂，轻得很，但是能感觉到竹骨的弹性，不像塑料风筝死沉。其实逛这儿最佳的时间就是春秋两季，早九点前、下午四点后最舒服，不晒，风也稳，不用挤旅行团，随便找个台阶坐一下午都没人管。地铁二号线鼓楼大街站出来走八百米就到，不用门票，别在南锣鼓巷买吃的，往东边胡同走两分钟，三块钱一碗面茶，焦圈一块五一个，比景区便宜太多。风撞在一起的声响
我待了一天，从早上七点待到下午四点半，帮王老着理了两团乱线，给老陈帮着搬了两捆旧报纸，太阳往西斜，把鼓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盖过半个城墙根。
老陈收完最后一趟，又从这儿过，刚好王老着把最后一个大沙燕举起来调整线，风从胡同口冲出来，把沙燕的布面吹得啪啪响，刚好撞在老陈的铜铃上，铃晃得猛，叮的一声长响，顺着风筝线就飘到天上去了。
我那瞬间攥着手里的小蝴蝶风筝，连掏相机的动作都停了。太奇怪了，两种早就该被淘汰的旧东西，一个是用来飞的，一个是用来喊收废品的，怎么凑在一块儿，声音这么好听？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鼓楼风筝与收废铃这边，网红店越开越多，卖的风筝都是印着logo的塑料款，收废品也都是网上预约，喇叭喊，谁还记得这竹骨蹭风的响，谁还记得旧铜铃晃出来的沉劲儿？
走的时候我付了三十块，把那只小蝴蝶揣进包里，王老着追出来给我多绕了一圈线，说，下次来放，风顺着呢。我拎着包往地铁站走，风从包缝钻进去，吹得蝴蝶翅膀扑棱扑棱响，好像还能听见身后，铜铃一晃，叮铃一声，追着风过来了。
你说，下次我再来，还能听见这声响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