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弄堂晨烟与马桶声,还在吗?

我五点半被旅馆窗外的鸟叫闹醒,爬起来换了帆布鞋就出门。本来想找网红梧桐道拍照,拐错弯就钻进了一片没翻修的老弄堂。天刚透蓝,雾还沾在墙根的青苔上。

天刚亮透的半小时

早上五点到六点半,是老弄堂最热闹的时候。

我刚转第一个弯,就听到了哗啦声。不是雨水冲下水道的响,是刷马桶的声音。敞着的木门后,阿婆弯着腰,把木马桶里的东西倒进弄堂口的粪车,搪瓷刷顺着桶壁一圈圈蹭,水哗啦哗啦晃出来,溅在青石板缝里,长了点碎车前草。

上海老弄堂清晨阿婆刷马桶身影
上海老弄堂清晨阿婆刷马桶身影

我站在那里愣住,脚不敢动,怕唐突了人家。阿婆抬头看见我,一口吴侬软语飘过来:“小姑娘走错路啦?”我点头,说想找愚园路,原来转错弯钻到这边老住宅区了。她擦手,说没事,这片本来就少有人来,现在的游客都去那头拍网红墙,哪晓得这边才是真弄堂。

地铁2号线江苏路站4号口出来,往西走八百米,过一个卖生煎的摊子,转进巷口就是,不用门票,春末来最好,梧桐叶刚爬满墙,不晒,风也软。别睡懒觉,起晚了,粪车走了,马桶都收回家了,烟也散了,就听不到看不到了。

烟裹着油香飘过来

阿婆刷完马桶,把空桶拎回屋檐下靠着,转身就去捅煤球炉。火焰腾一下冒起来,蓝烟裹着淡煤味,慢慢往弄堂顶飘,就是老辈嘴里散不开的弄堂晨烟。她往铁锅里舀了一勺菜籽油,从布袋子里掏出切好的粢饭糕,一块一块码进去。

上海老弄堂煤球炉煎粢饭糕晨烟
上海老弄堂煤球炉煎粢饭糕晨烟

油滋滋的响,香得我肚子咕咕叫。阿婆回头笑,说“来吃一块呀,刚煎的,脆。”我不好意思要,掏手机给钱,她摆手,说一块粢饭糕给什么钱,我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

掰了半块给我,外层的锅巴脆得掉渣,糯米软乎乎,撒了点盐和葱花,比我昨天在南京西路吃的三十多块的brunch对胃口多了。现在弄堂口阿桂哥摆的摊子,一块才两块五,比超市里冷冻的好吃一百倍。

说实话,我走了那么多翻新的老街区,墙都刷得雪白,店都是连锁网红店,连垃圾桶都摆得整整齐齐,哪有这种活气啊。阿婆坐在门槛上抽烟,说这一片八十多户,现在还倒马桶的,只剩我们七个老骨头了,年轻人都装了抽水马桶,嫌臭嫌麻烦,只有我们这帮人,用惯了木马桶,蹲着比坐抽水马桶舒服,腰不疼。

弄堂晨烟绕着电线杆转,鸟站在电线上叫,又传来一声哗啦的刷马桶声,隔壁的阿公应了一声,用上海话喊“阿桂生,今朝泡饭多烧一碗哦”,声音拐着弯,飘得满弄堂都是。

留不住的声音才踏实

留不住的声音才踏实
留不住的声音才踏实

阿婆说,再过一两年,这里也要动了,孩子们都在浦东买了房,催着她过去住,电梯房,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弄堂,没有邻舍隔壁,关上门就是一家人,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我问她,真搬了,这马桶声就没了呀?她磕磕烟灰,说那有啥办法,总归要走的,现在能听一天是一天。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谁还愿意听这个呀?好多人觉得臭,觉得不卫生,嫌这是老掉牙的东西,要拆掉要刷白要改成网红店。可我站在这弄堂里,闻着煤烟混着油香,听着哗啦哗啦的刷马桶声,只觉得踏实,这才是过日子的声音啊。

逛的时候记住,别拿着长枪短炮对着人家家门拍,阿婆们都不好意思,安安静静走一走,闻闻烟味,听听声音就好,别打扰人家的清晨。

我走的时候,阿婆又拎着水桶去刷马桶了,哗啦哗啦的声音,跟着我走了一百多米。现在我敲这些字,还能想起那股带油香的烟味,那声响。我们总在找老上海的味道,找老弄堂的记忆,可那些修得漂漂亮亮的打卡点,哪有这一声哗啦,一缕晨烟实在啊?再过十年,还能有人听到这样的弄堂晨烟与马桶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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