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清明跟着阿舅回澄海扫墓，路过东陇镇三黎祠，阿舅说停下来歇歇脚。我刚跨进门槛，抬头就被晃了眼。不是天井的太阳光，是屋脊上那片碎瓷。整幅”郭子仪拜寿”，站了二十多个人物，衣袂飘得带风，龙袍上的金片碎光直往眼睛里跳。我活了三十年，见过古建筑的石雕木雕，第一次被一屋顶的碎瓷勾得挪不开脚。刚好祠堂门口坐着修瓦的老艺人阿松伯，招呼我们坐，递了两杯工夫茶，茶烟飘起来，他慢悠悠开口说，这瓷，比我们这帮老头命长。
晒谷场上堆出来的碎瓷手艺
说实话，很多人不知道，潮汕嵌瓷一开始，就是捡破烂捡出来的手艺。清末潮汕沿海多台风，暴雨一来，泥塑屋脊全泡坏了，窑口扔出来的废碎瓷，不吸水，风吹雨打不掉色，有聪明的瓷匠就捡回去，粘在屋脊上。阿松伯往上指了指，你看这三黎祠屋脊的嵌瓷，是1920年代他师父的师父做的，你看那牡丹的红，是不是还鲜？百年了，台风刮过多少次，只掉过两块瓷，补上之后，跟原来的一模一样。
以前澄海的窑口多，每次烧完窑，尾货碎瓷都拉去晒谷场堆着，附近村里的嵌瓷匠就背着麻袋去挑，挑颜色挑胎质，釉色亮的留着做人物衣袍，胎厚的留着做屋脊的龙角。那时候村里建祠堂，嵌瓷是必须有的脸面，一村人凑钱，请最好的匠人造三个月，不比谁家的大门宽，就比谁家嵌瓷的颜色亮。
敲瓷那一下，差半毫米都不对
阿松伯拿出他吃饭的家伙，一把拇指大的小钢锤，一块磨得发亮的硬木垫板。他拿起一块碎白瓷，跟我们比划，做嵌瓷，最见功夫的就是敲。虎口要贴紧锤柄，落点要准，就差半毫米，你要的花瓣边就碎成渣，整块废了。我凑过去看他敲，锤落的时候没多大声音，”咔”一声，瓷片就顺着他要的形状掉下来，边缘齐整，刚好能嵌进龙鳞的缺口里。粘瓷用的是老法子，蛎灰糯米浆，就是海边捞的牡蛎壳烧的灰，加糯米熬出来的浆，粘性比水泥还牢，晒硬了刀都撬不动。
以前做嵌瓷都要爬在瓦顶上现场做，太阳晒着瓦，温度能到六十度，阿松伯说他年轻的时候修屋脊，都是赤脚上去，软鞋底防滑，就是烫得要不停换脚，半天下来，脚底掉一层皮。阳光晒在刚嵌好的瓷片上，反光晃得睁不开眼，你要眯着眼睛对位置，错一块，整排的龙鳞就乱了。做好之后，下雨的时候最好看，雨打在瓷片上，亮得像撒了碎星星，风一吹，好像屋脊上的龙凤都要飞起来。
瓦顶的瓷，接下来要给谁敲
阿松伯今年七十八，手不抖，眼睛还准，上个月村里找他修三黎祠西廊的屋脊，他一口答应，就是爬梯子的时候，要年轻人扶一把。现在愿意学这个的太少了。阿松伯的大儿子在深圳开货柜车，一年回一次家，孙子读工业设计，在广州上班，上次回来给阿松伯看他做的嵌瓷手机壳，一小块麒麟嵌在背后，卖去广州的文创店，两百块一个，卖出去三个。阿松伯一开始骂，说好好的手艺拿去做这种玩意，后来把那个手机壳放在自己的工具篮里，天天摸着。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完全没人接。村头的澄海职校开了个乡土手艺体验班，每个周末送两个孩子过来跟着学，不算工资，村里管午饭。孩子敲了三天，手腕肿得像馒头，说敲一百块废了八十块。阿松伯就笑，说当年我学了三年才敢上瓦，你三天就急着出活？上次修屋脊，两个孩子帮着递瓷片捡颜色，临走的时候说，原来这碎瓷粘起来这么好看，回去要给同学看。
走的时候，我跟阿松伯要了一小块敲剩下的碎瓷，天蓝色的，釉面亮得能照见人。我放在包里，摸起来凉冰冰的，一点都不像在太阳底下晒了几十年的东西。车开出去老远，回头还能看见三黎祠屋脊上的嵌瓷，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好像不管过多少年，只要有人敲下那一块瓷，它就永远亮着。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汕头澄海三黎祠百年潮汕嵌瓷的当代修复现场，记录老艺人阿松伯的手艺细节与传承现状，展现嵌瓷技艺在当代潮汕乡村的真实生存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