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碧江村头,岭南灰塑还在晒太阳

我上个月在碧江金楼转了三圈,没找着冯师傅。问村口卖杨桃的阿婆,说阿濠去村尾晒灰了,今天日头好,适合开工。沿着河涌边慢慢走,风里飘着杨桃的清甜味,混着点咸咸的石灰气,越走越浓。我知道,那就是岭南灰塑的味道。

巷口那堆晒了半个月的蛎灰

岭南灰塑根子里,靠的就是这堆蛎灰。珠江口飘了上千年的牡蛎壳,捞上来堆在窑里烧透,再倒出来淋三个月雨水,脱净烧出来的火气,才能用。

说实话,早些年谁也没想到这砌墙剩下的灰,能变成祠堂屋脊上的风景。明代珠三角修祠堂成风,家家户户凑钱盖祖屋,要脸面,要吉利,就得在大门额、屋脊、山墙上做点装饰。陶塑贵,砖雕费工,剩下的蛎灰扔了可惜,随手捏点牡丹麒麟,上色晒透,不怕潮,不发霉,正适合岭南天天下雨回南天的鬼天气,慢慢就成了独一份的手艺。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摊晒的生蛎灰,细得像筛过的面粉,沾点口水捏成团,放路边石板上晾了一个钟头,硬得跟青砖一样,掰都掰不开,连个裂纹都没有。这就是岭南灰塑能存几百年的底气,对吧?

顺德碧江村祠堂岭南灰塑麒麟屋脊
顺德碧江村祠堂岭南灰塑麒麟屋脊

赤脚踩出来的软灰硬色

找到冯锦濠师傅的时候,他正光着脚在太阳底下踩灰。六十出头的人,脚底板都是茧子,踩在拌了稻草纤维的灰浆里,一步一步碾得匀实。冯师傅说,这是老规矩,**赤脚踩灰**,机器代替不了,机器踩出来的灰发死,没有活气,人脚踩出来的,力道透,纤维揉得开,粘性才够,用上三百年都不会掉。

调灰还要加红糖,红糖调浆,这是冯家传了四代的规矩。一斤蛎灰加二两老红糖,熬成浆拌进去,能让灰保持软度,不会太脆,回南天吸水,出太阳吐水,不开裂不褪色。我凑过去闻,咸咸的蛎灰味里,真飘着淡淡的红糖香,好闻得很。

做灰塑急不得,一层一层往上堆,堆一层晒三天,等干透了再堆下一层,不然里面潮,外面干,过两年就裂了。颜料都是矿料磨的,朱砂要磨三个月,石绿要晒半年,磨得比蛎灰还细,调上糯米水往上涂,干了之后越晒越亮,越淋越艳。冯师傅翻出半块准备补屋脊的牡丹花瓣给我摸,那朱砂红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扎眼的大红,是透着点粉的润红,摸上去表面细滑,指尖能感觉到细小的透气孔,潮的时候润,干的时候爽,哪是那种喷了化工颜料的水泥模子能比的?滑溜溜闷得慌,摸一下就知道是死的。

岭南灰塑艺人赤脚调蛎灰现场
岭南灰塑艺人赤脚调蛎灰现场

新建祠堂上的半朵新牡丹

新建祠堂上的半朵新牡丹
新建祠堂上的半朵新牡丹

冯师傅的爹是冯炳棠,国家级的非遗传承人,爹走了,他接下这摊子,一做就是四十多年。说实话,现在日子不比以前,很多人盖新祠堂,图便宜,找装修队用水泥倒模,喷化工颜料,整条屋脊下来一万块就搞定,冯师傅做,要八万,差了八倍。

也不是没生意,大多是村里老人攒钱请他做。去年碧江修金楼大门额,开发商本来定了水泥模子,村里三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搬了凳子堵在大门口,说祖宗不认那假东西,凑钱也要请冯师傅做真的。最后冯师傅做了那只守门麒麟,点眼睛用的还是老法子磨的烟墨,现在你站在河涌对面远远看,麒麟的眼睛亮得像活的,风一吹,连鬃毛都像在动。

冯师傅现在也有纠结,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本村做装修的阿强,三十多岁,原来赚装修钱,现在跟着他学,赚得少,说就是不想看着这手艺没了。另一个是广州美院的女生,放假就过来住,跟着学捏造型,说想做小尺寸的岭南灰塑装饰,放年轻人开的店里卖,让更多人摸得到。前阵子有人请冯师傅做一副灰塑莲花,挂在新开盘的商品房客厅墙上,出的价比做整条屋脊还高,冯师傅一开始觉得灰塑就是做祠堂的,放家里不地道,做出来之后摸着那莲花,想想也挺好,有人喜欢,就有活路,对吧?

走的时候,冯师傅塞给我那半块牡丹花瓣的边角料,红色的,不大,攥在手里温温的。我带回家放在阳台窗台上,回南天的时候摸上去润润的,吸了潮气,出太阳晒两天,又变得硬邦邦,带着太阳的温度,还有点淡淡的咸,像珠江口吹过来的风。

它就那样待着,不慌不忙,跟几百年前堆在碧江村头的那堆蛎灰一样,晒着太阳,等着下一个要捏麒麟眼睛的人。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岭南灰塑传统工序的细节,以及老艺人在当代珠三角乡村传承中的真实处境与选择。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顺德碧江村头,岭南灰塑还在晒太阳
文章链接:https://www.lfdjt.com/info_46_1506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