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腊月,山东剪纸落窗棂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跟着朋友去蓬莱大钦岛走亲戚。推开门一股玉米面饽饽的香气撞过来。抬头就看见窗。整面海蓝玻璃,被红纸剪的花鸟鱼虫填满了。那时候腊月的太阳斜斜从渤海湾飘过来的云缝里漏下来,把剪纸上的细纹路照得一清二楚,连对虾须上那半毫米的小分叉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站在门槛那半天挪不动脚。太好看了。

靠海吃海的剪子活

山东剪纸从来不是一块死板的样子。鲁西北平原喜剪大红喜字团花,胶东沿海的剪纸,从根上就带着海水的咸气。远了不说,清道光年间的《蓬莱县志》就记了:“岁除,剪彩为花,贴窗牖,招渔利。” 说实话,最早这都是渔娘的活计。男人出海飘着,女人在家缝补完渔网,就坐在炕头剪剪纸,小的贴船舱保平安,大的贴窗棂盼人归。大钦岛岛上老辈人都知道,清末有个叫张李氏的寡妇,男人光绪年间下南洋讨生活,一走没了音讯。她每年腊月都剪一艘红头船贴窗,船帆上一定要剪三个小元宝,盼着男人发财回家。这一剪就是五十年,她死了之后,村里人把她攒的五十张船剪纸收去妈祖庙,后来庙翻新移去了岛里文化站,现在还摆着,每张船剪纸的边缘都磨得发毛了。
山东胶东渔村窗上贴的新年手工剪纸
山东胶东渔村窗上贴的新年手工剪纸

半张红纸里的细手感

那天接待我们的王桂兰阿婆,今年八十一,十六岁就跟着爹学剪纸,手里那把民国传下来的钢剪,剪柄磨得发亮,原来缠的红布掉了,阿婆自己缠了块藏青旧头巾布,握起来不硌手。 胶东山东剪纸最核心的讲究就是折叠出筋,不用打草稿,拿大红纸对折再对折,剪子走的时候心里早就有了形状,下刀就不会错。剪最细的虾须,捏剪子的拇指要松半分,气都不能大喘,风从窗缝吹进来都不行,不然半毫米的须就断了,整张纸就废了。剪完还有一道独门工序,本地人叫“出筋”,就是用大拇指顺着剪纸的边缘慢慢刮,刮出一层细细的软毛,不像机器剪的那样硬邦邦扎眼,放在太阳底下,边缘会泛出淡淡的金红色,好像活过来一样。 阿婆说,老规矩剪整窗剪纸,要剪八幅,“鱼虾蟹贝,各占一方”,每幅上面留八个小孔,对应海上八个方位的风,讨个风顺船稳的彩头。剪一整八幅,要整整三天,坐得腰都直不起来。
山东剪纸老艺人使用的旧手工钢剪
山东剪纸老艺人使用的旧手工钢剪

整窗红的新光景

整窗红的新光景
整窗红的新光景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渔村的年轻人都搬去烟台青岛住了,留在岛上的多是老人家。原来岛上二十多个会剪整窗剪纸的,现在剩三个,都年过七十了。谁愿意学啊?印刷的窗花十块钱一大张,颜色比手工的还鲜亮,平平整整,谁耐烦等三天剪一整窗?阿婆眼睛花了,现在剪不了细活,偶尔剪点小福字小螃蟹,给游客当伴手礼。 前年岛里搞渔俗文化节,开了好几家海景民宿,有个浙江来的老板,要订八幅老手工剪纸贴民宿的客厅窗,出价八千。阿婆把另外两个还能拿剪子的老姐妹叫过来,四个人攒了半个月才剪完。开展那天,八张剪纸贴出来,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游客,有个上海来的小姑娘,看着看着就掉眼泪,说她奶奶原来也是崇明岛的渔娘,也给她剪过螃蟹剪纸,奶奶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么活的手工剪纸。最后小姑娘花五百块买了阿婆剪的一个一寸大的小螃蟹,说要供在自己书桌上面。 阿婆后来把那八千块都捐给了岛里的中心小学,开了个剪纸兴趣班,每周六她去给小孩上一节课,剪个小花小猫什么的。阿婆说,我不要那个钱,就是怕再过十年,没人知道真的手工山东剪纸是什么样的。 今年开春我再去岛上,阿婆给我剪了个一寸大的小螃蟹,钳子上的细毛都清清楚楚,我把它贴在我笔记本电脑的盖子上,每天开电脑就能看见那一点红,暖得像腊月炕头的太阳。我有时候摸它的边缘,能摸到指甲刮出来的软毛,好像还能闻到渤海湾的咸风,还有阿婆屋里玉米面饽饽的香气。 也不知道再过几十年,还有没有老人能坐在腊月的炕头,就着窗外的太阳,捏着磨亮的钢剪,慢悠悠剪完半张红纸。不说了,下个月我还去,阿婆说要给我蒸放了红枣的玉米面饽饽。 —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山东胶东渔村传统整窗剪纸在当代海岛生活中的真实传承状态,以在场视角记录老艺人的技艺细节与传承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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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胶东腊月,山东剪纸落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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