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山控拜村,锤声里的苗银锻造

去年秋分进贵州雷山控拜村,车刚停在寨口,脚底板先麻了。隔着半座山的林子,能听见那种沉实的咚——咚——声,一下接一下砸在地上,不是工地打桩的硬,是带着弹性的,振得心尖都发颤。那就是锻苗银的锤声。我找了半年才摸到这个全中国银匠最集中的寨子,路绕了十八弯,刚下车就被这锤声接进了门。

老祖师留下的半把錾子

进了龙文海家的打铁棚,木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錾子,最角落那根,柄都磨没了一半,铁身黑得发亮,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说起来控拜的苗银锻造,根就在这把錾子上。清朝嘉庆年间,寨子里头一个学打银的龙玉公,原来只是走乡串寨补铁锅的手艺人,那时候苗族姑娘戴的银饰,都要跑到汉人开的铺子里去打,贵不说,合不上苗族的花样——我们要的是鼓点纹,要的是银角上那道弯,汉人哪里懂?龙玉公就攒了半年的钱,买了一块银料,偷摸学了人家锻打的法子,回来改了工序,原来汉人打银是一次成片,他偏要烧一次锤一次,三百多锤下去,银片就软了,也亮了,刻出来的鼓点纹,活泛得能听见响。就这么着,控拜出了第一个苗家银匠,一传就是十代人。
贵州雷山控拜村传代苗银老錾子
贵州雷山控拜村传代苗银老錾子

三百锤出一毫米银片

三百锤出一毫米银片
三百锤出一毫米银片
说实话,我原来以为打银就是熔了铸个型就行,来了才知道,苗银锻造最金贵的就是那几百锤。龙文海把一块十克的银料丢进炭炉里,没半分钟,银料就烧成了透亮的樱桃红,他捏着长铁钳夹出来,往砧子上一放,右手抓起八磅的大锤,呼的一下就落下去。 咚——震得我耳朵嗡的一声。 他说,一块银料要烧七次,锤三百六十锤,才能打出一块一毫米厚的银片,差十丝都不行。錾花的时候,力度差一分,纹路就歪了,戴在头上,风吹过,晃出来的光都不对。我凑过去摸刚打好的银片,余温还留在上面,比体温高一点,表面不是机器磨出来那种死滑,有细微的锤痕起伏,摸上去沙沙的,像摸在刚翻完的田地上。龙文海说,机器压的银,结构是死的,戴半年就发乌,手工锤出来的银,每一粒银分子都活泛,越戴越亮,跟着人的体温走。他给我看刚做好的一对银角,边缘那道弯,比尺子画出来的还顺,他说,这是凭手感掐出来的,机器做不出这个弧度——机器不知道苗家姑娘戴银角,要配头顶的盘发,弯多一度,卡得头疼,少一度,风一吹就掉。

锤声没断,只是换了节奏

锤声没断,只是换了节奏
锤声没断,只是换了节奏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蹲在炉子边锤银的年轻人,真不多了。龙文海三十出头,原来在广州的电子厂打工,一个月赚八千多,零五年他爹摔断了腿,他回来接了打铁棚,那时候头一年,整个寨子做银的年轻人,加起来不到十个。他说那时候真难,卖不出去,一个月赚不到两千,老婆带着娃在镇上住,他半个月才能去看一次。后来有个游客来玩,拍了他打银的视频发网上,有人找他做定制的银饰,要刻自己的苗名,要做带爷爷纹路的手镯,慢慢的活就多了起来。 现在他收了两个徒弟,都是本村的侄子,大的那个去年考了贵阳的职校,学设计,说读完书回来帮他做网上的单子,龙文海不拦,他说,愿意学就好,哪怕一边读书一边学,总比断了强。有人劝他买机器压片,一天能出几十块,他不干,说机器出的活,我拿在手里都嫌沉,卖出去对不起老祖师那把錾子。当然,他也改,现在会给年轻人做银戒指银项链,不只是做传统的头帽银角,但是锻打那一步,必须自己锤,半分都不能省。 我走的时候是傍晚,寨子里的烟升起来,龙文海收了锤,给我递了一杯冰过的米浆,我手里攥着他送我的小银锤挂饰,凉丝丝的,蹭在手腕上,能摸到锤尖那点细微的不平。山风顺着山谷吹上来,隔着几户人家的打铁棚,又飘来咚——咚——的锤声,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没有什么宏大的宣言,也没有什么卖惨的故事,就是有人愿意蹲在炉子边,拿起锤,一下一下砸下去,把银块砸成片,把纹路刻进去,就这样。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贵州雷山控拜村当代苗银锻造的手工锻打技艺细节与年轻传承人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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