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九点四十,我刚把儿子的数学口算本摊开,红笔都拧开了。他攥着个皱巴巴的毛边纸,蹭到我胳膊边。”妈妈,老师让看这个,明天要讲。”
我本来烦得要死,周末还要带他上陶艺课,今天的口算错了三道,我还没说他呢。哦对,我本来还想着等下煮个桂花小元宵当夜宵的,结果被那张纸勾住了脚。低头一瞧,是张印着书法字体演变的字帖,从最左边的龟甲刻痕,一直排到最右边的楷书拓片。
原来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都是必经的路
最左边的甲骨文,歪歪扭扭的。”日”字有时候圆有时候方,”月”字的弯有时候朝左有时候朝右,根本没有统一的写法。我之前总觉得儿子写字歪是不用心,你看人家古代人刻在龟甲上的字,比他还歪。那时候没有纸,没有狼毫,就拿个铜凿子在龟甲上刻,能写成那样就不错了。
我盯着那排字看了半天,儿子用小手指点着甲骨文的”家”,说”妈妈你看,这个房子下面有个猪!”我笑了。原来古代人觉得,有房子有猪,就是家了。不像现在,我们给孩子的家,标配是一百分,是周正的字,是比隔壁小朋友多会背的二十首古诗。

我之前总逼着他写”标准答案”
说起来真臊得慌,上个月我还因为他把”木”字的捺写得翘起来,把他的作业本撕了半页。我拿橡皮蹭他写的字,蹭得纸都起毛了,说你能不能跟字帖上写得一模一样?他嘴一撇没哭,但是攥着铅笔的手都发白了。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挺对,严师出高徒嘛。
字帖上的小篆整整齐齐的,每个字都一样大,笔画全是圆转的,像一个个缠起来的细铁丝,好看是好看,但是写起来多累啊。再往后看隶书,把圆转的笔画全改成方折的,捺的尾巴还特意翘起来一块——哦,原来就是为了写得快啊。我突然就愣了。
原来字体演变从来不是往”更标准””更完美”的方向走,而是往”更顺手””更能表达”的方向挪。我之前不就是把儿子往小篆的方向逼吗?要求他每个字都规规整整,不能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不能有翘起来的捺,不能有歪的撇。可是那样写出来的字,根本不是他的字啊。就像那些小篆,好看是好看,普通人根本写不了,所以后来才慢慢变成隶书的,对吧?

不过话说回来,我小时候也被老师这么逼过。写作文必须开头点题,结尾升华,不然就扣分数。现在想想,那时候写的作文,根本不是我想说的话。
慢下来的演变,才留得住温度
之前听书法老师闲聊,说甲骨文到金文,磨了差不多一千年。金文到小篆,又耗了八百年。小篆改成隶书,也不是某一天谁下了命令就改了,是几代人写着写着,觉得麻烦,就慢慢把圆的改成方的,把长的改成扁的。所有的演变都要熬足够长的时间,没有什么字是突然就写得好看的。
我之前总觉得,儿子七岁了,必须把字写好,必须把口算练到全对,必须会背一百首古诗,不然就输在起跑线上了。可是字体演变都用了上千年的时间,我凭什么要求一个七岁的孩子,两个月就把字写得像印刷体一样?
现在我不逼他擦字了。他写歪了,我就跟他说,你看你这个”人”字的撇,像不像甲骨文里那个侧身站的人,要去赶牛?他就笑,反而愿意多写两笔。上周他写了个”大”字,横写得歪歪扭扭,撇捺张得开得很,我没说他,我说这个”大”字写得好,像个张开胳膊跑的小朋友。他高兴得晚上吃完饭,又主动写了三张。
那天我趴在书桌边,台灯的光落在字帖上,暖黄暖黄的,我脖子都酸了。儿子靠在我边上,小脑袋蹭着我的胳膊,说妈妈我们明天一起找甲骨文的”虎”字好不好?我突然就鼻酸了。我之前总想着要把他塑造成我想要的样子,就像那些规整的小篆。但是原来,他更像那些歪歪扭扭的甲骨文,或者带点翘尾巴的隶书,有他自己的样子,有他自己的温度。
昨天他放学回来,举着作业本给我看,说老师夸他的字有灵气。我看着那页歪歪扭扭的字,突然觉得,什么起跑线啊,什么标准答案啊,都不如他愿意拿起笔,愿意写自己的字重要。哦对,那天的桂花小元宵,最后还是煮了。他吃了两碗,嘴角沾了点糖霜,像个刚刻完字的小甲骨文。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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