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绍兴田埂到全国戏台:越剧这一百多年的路

风穿过嵊州的茶田。 1906年的开春,几个连固定戏班都凑不齐的农民,在隔壁村的晒谷场上铺了两张稻桶板当台,把平时走村串户唱的劝世文、采茶调串成了有角色的小段——没人想到,这就是后来红遍大江南北的越剧的起点。
嵊州越剧小镇古戏台实景
嵊州越剧小镇古戏台实景

不是天生的”大家闺秀”,是田埂上长出来的草台班子

不是天生的
不是天生的”大家闺秀”,是田埂上长出来的草台班子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现在台上水袖一抛满是江南柔意的越剧,最早连个正经伴奏都没有。 往前倒四十年,也就是清末的时候,嵊州、绍兴一带的山区农民,遇上灾年种不出庄稼,就挎个布包,拿个三跳板、敲个笃鼓,走村串户唱点劝人向善、讲点邻里家常的小段,讨点米、换点钱过日子——这就是越剧最早的雏形,叫”落地唱书”。 没有固定班底,没有华丽行头,唱的词都是老百姓自己攒的:谁家媳妇孝顺,谁家儿子考中秀才,哪个商贩缺斤短两被人戳脊梁骨,全是实打实的生活。 1906年那次晒谷场的演出,说起来还有点偶然。几个艺人本来凑着给邻村的富户唱贺寿的落地唱书,台下的老乡听着不过瘾,起哄说”光唱有啥意思,扮上角色演呗”。几个人一合计,找了块藏青色的土布当幕,把两个稻桶翻过来垫着当台角,你扮个书生,我演个姑娘,把常唱的《绣鞋记》拆成了有对话、有动作的小段。台下的老乡蹲满了整个晒谷场,连田埂上都站满了人,散场的时候,半片晒谷场的稻草都被踩平了。 越剧最早的身份,根本不是什么”地方雅乐”,就是浙东山区老百姓自己攒的、给自己看的草根娱乐。 后来这些草台班子沿着钱塘江的水路往杭州、上海走,一开始被上海的本地人叫”的笃班”——因为伴奏就只有笃鼓和檀板,敲起来”的笃的笃”响,上不了正式的台面,只能在弄堂里的小茶楼演,坐堂会都排不上号。没人瞧得起这群从乡下来的艺人,说他们唱的是”乡下人的调子”,登不了大雅之堂。

全女班的转身,是把”柔”字刻进了戏骨里

1923年,嵊县的商人王金水看着男班的艺人年纪越来越大,嗓子塌了,跑不动码头了,动了办女科班的念头。 他跑了周边十几个村子,招了二十来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管吃管住,教她们唱原来男班的调子。谁也没想到,这一步直接把越剧的命给改了。 原来男班演《梁山伯与祝英台》,祝英台的角色都是男演员捏着嗓子唱,那股子硬邦邦的扭捏劲,台下的观众看着都笑。等女班上台,水袖一抬,眼波一转,亮堂堂的女声顺着剧场的房梁绕下来,连上海的太太小姐都挤着买票看。
1950年代越剧《梁祝》舞台演出老照片
1950年代越剧《梁祝》舞台演出老照片
当时的女班艺人施银花,琢磨着原来的调子太硬,改出了清亮婉转的四工调,一下子把越剧的辨识度拉满了。到1940年代,上海的越剧舞台已经全是女班的天下,袁雪芬、尹桂芳、傅全香这些后来被称为”越剧十姐妹”的姑娘,咬着牙把原来戏班里那些糟粕的老本子改了个遍——原来演的都是才子佳人的空架子,她们偏要把鲁迅的《祥林嫂》搬上舞台,演一个普通农村女人被旧社会吞掉的一辈子。 1946年雪声剧团演《祥林嫂》的时候,后台连个正经化妆间都没有,隔壁就是卖生煎的铺子,油味顺着门缝往后台飘。台上演到祥林嫂捐了门槛,还是被人说”你不干净”那段,台下的老太太攥着帕子哭,散场了都不肯走。 越剧的”女性视角”从来不是硬凑的人设,是一代女艺人在旧时代的戏班里,咬着牙改出来的——她们演的不是悬浮的才子佳人,是普通女人在日子里的难与盼。 说真的,现在好多人说越剧太柔,柔到没有骨头,你去翻老本子看看,1940年代的越剧敢碰最尖锐的社会议题,敢骂吃人的旧规矩,那骨头硬着呢。

从江南到全国,越剧的根从来没离开过田埂

好多人以为越剧是浙江独有的,其实根本不是。 你去福建福州,有成立了快七十年的芳华越剧团——那是尹桂芳当年带着整个班子从上海迁到福建的,给当地的老百姓唱了一辈子的《红楼梦》《盘妻索妻》。你去陕西西安,有西安越剧团,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支援大西北的时候,浙江的越剧艺人带着行头、背着铺盖卷过去的,给西北的观众唱了几十年的江南调子。甚至在新疆,都有过支边的浙江人凑起来的越剧团,就为了在戈壁滩上,能听到一句家乡的”的笃”声。 这些走出去的越剧班子,没有把调子改得面目全非,还是保留着原来的软和,保留着原来的烟火气。 现在的传承是什么样的?嵊州的小学里,每周都有一节越剧课,小朋友从小学唱《梁祝》《红楼梦》,不是为了当专业演员,是放学了在田埂上玩的时候,能随口哼两句。县里的越剧团,逢年过节就往乡下跑,搭临时的戏台,给村里的老乡演戏,不收门票,坐满了就往台边加凳子。
嵊州中小学生越剧课堂排练场景
嵊州中小学生越剧课堂排练场景
当然也有新的变化。年轻的编剧把老本子改得更贴合现在的观众,小剧场里演的越剧《新龙门客栈》,把江湖气揉进了原来的柔腔里,场场票卖空,好多00后第一次进戏曲剧场,就是为了看这出戏。之前我去看的时候,旁边坐的小姑娘,散场了还在哼”人说道世间只有骨肉重”,眼睛亮得跟我二十年前第一次在奶奶的收音机里听到这段调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多人说越剧老了,没人看了,其实根本不是——你只要走到嵊州的农村,逢年过节的戏台子底下,永远坐满了人,有白发的老人,有刚放学的小孩,甚至有抱着刚满月的娃娃的年轻妈妈,台上的演员一开口,台下的调子能跟着接半本。 去年在嵊州的乡下,赶上村里的庆丰收演出,唱的是《红楼梦》里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台上的演员是县里剧团下来的,不是什么大明星。台下的老大爷光着膀子,拿个蒲扇,跟着唱,旁边的小孙子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个棉花糖,也跟着哼。那场面,比任何大剧院的精装演出都动人。 风还在吹。 从1906年晒谷场上的两张稻桶板,到现在全国大大小小的戏台,越剧走了快一百二十年。它没有昆曲那么雅致,没有京剧那么有威仪,它就是从田埂上长出来的,带着江南的水汽,带着老百姓的喜怒哀乐,走到今天。 它从来没端着。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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