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9 21:27:32 作者:fawen
一 三十一台车趴在停车场
2026年三月,河北。一个地级市外环的物流园,三十二亩地,硬化了,划了白线。停着三十一台无人驾驶重卡。
其中十九台电池包被拆下来,码在角落,用防雨布盖着。剩下十二台轮毂上还有灰。调度老周跟我说,车是好的,就是不敢上路。
为什么不敢。
保险。
他说,去年年底续保,再保人把智能网联汽车的附加条款一刀切了。交强险好办,一千多块,谁都能买。第三者责任险,原来每台车两万八,今年报价九万四。还附带两个条件:安全员必须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不能离开方向盘;每季度交一次制动系统的第三方检测报告。
九万四是什么概念。这台车跑天津港到石家庄,单边三百公里,运价三千出头,刨掉电费、过路费、轮胎、司机(对,还得配一个司机),一趟毛剩四百块。一年跑三百趟,保险这一项就吃掉六万六的差价。
换算一下。多出来的六万六,够这台车空跑差不多十二万公里。相当于它整整三个月的里程,白干。
老周叹气,说,这车不叫无人驾驶。叫一名司机加一套很贵的副驾。
无人驾驶重卡停车场蒙灰车队实拍
这不是孤例。我跑过的几个矿区、港口、干线,2025年底到2026年初都出现了同一个信号:技术的天花板还没撞到,商业的天花板先撞到了。不是算法不行。是账算不过来。
物流的毛利本来就在三到五个点之间浮。你往上加一个零,整条链条就断了。
二 冗余件才是最贵的那道工序
很多人以为无人驾驶的成本大头是激光雷达。错了。那是三年前的事。
2020年,一台64线机械式激光雷达,八万美金。那时候一辆改装车,光传感器就抵得上一台奔驰S。现在呢。车规级半固态,量产价跌到两千到三千人民币区间,量大了一千五也能谈。降了三十倍。
问题在于,降下来的钱,被另一头吃掉了。
冗余。
L4要真无人,就得有转向冗余、制动冗余、电源冗余、通讯冗余。原来一根线,现在两根。原来一个ECU,现在两个互相盯着。这一套东西谁做的。博世、采埃孚、克诺尔、大陆。全是百年老店。它们的定价逻辑不是摩尔定律,是车规。年降三个点,还得签三年。
我拿过一份某干线项目的BOM。整套自动驾驶套件,传感器加域控加线束,大概十一万。冗余底盘那部分,光工程样件就十四万,量产摊下来也压不到六万以内。也就是说,真正的卡脖子不在激光雷达,在那几根不会坏的转向柱上。
这就像你养一头猪,饲料钱降了一半,但疫苗和兽药涨价了。你算总账,还是亏。
矿区无人驾驶矿卡车队调度中心大屏
再看芯片。英伟达Orin一颗几百美金,地平线征程五便宜些,华为MDC夹在中间。芯片层面的国产替代在推进,这个我认。但你要知道,一辆无人重卡上,算力的成本占比不到百分之八。剩下的钱去哪儿了。车身、底盘、冗余、保险、安全员,还有那个永远在改的远程接管中心。
说到远程接管。这是最不能吹的一块。
我见过某家的接管中心。原本宣传是一人管二十台。实际运行之后,因为要过收费站、要处理加塞、要应对施工路段的锥桶,比例掉到一人管四台。有的场景掉到一台。你算算这个人力成本,跟一个司机有什么区别。司机还能下车拍照。
商业模式上的博弈,说白了就一句话:省下来的司机工资,被接管中心、保险和冗余件吃掉了。而且吃得比司机工资还多。
那谁在扩产。
有一类人赚得盆满钵满。做车规线束的、做冗余电源的、做域控散热方案的小厂。2025年,长三角有几家做自动驾驶域控水冷板的小公司,订单排到第二年三季度。做标定服务的也在赚。一台车下线前要跑标定,跑一遍几千块,跑十遍就是几万。
还有一类人。搞测试场和示范区的。地方上招标,文件里写一句投标人须具备累计不少于一百万公里的自动驾驶道路测试里程,这一条就能把九成的公司筛掉。剩下几家,谁跟示范区关系深谁中标。标准的制定权,就是订单的分配权。
这跟农业育种一个道理。你得先有雄性不育系,才能配杂交种。谁手里捏着不育系,谁说了算。现在无人驾驶的不育系,就是那份测试里程证明和那几张车规认证。不在于你算法多牛。
卷不动的是整车集成商,赚到钱的是卖零部件的。这个局面,跟新能源整车那一轮,像得让人心慌。
三 普通人的位置
三 普通人的位置
那对一线的人意味着什么。
先说安全员。这个岗位这两年变成了一个暧昧的存在。名义上是测试员,实际就是在方向盘后面坐十二个小时。工资比普通司机低两成,理由是你不必一直开,盯着就行。但出事故的时候,责任跟他有关系。去年有一起追尾,安全员被追责,理由是未及时接管。
这活儿谁愿意干。老兵不干,新人干俩月就走。
所以现在的实际情况是:无人驾驶公司在跟物流公司抢同一批A2本司机。抢不过。人家跑一趟挣得多,还不用背锅。
再说维修。以前修柴油车,扳手、听音、闻味道。现在多了一套课。要会用诊断仪读CAN报文,要懂标定,要会拆装激光雷达外罩还得重新做外参校准。一次校准少则半小时,多则两小时。收费比换一次机油贵五六倍。
我认识一个跑山西线的修理工老赵。他说,现在修车比以前干净了,也不用躺车底下了,但学不动了。四十五岁啃CAN报文,太吃力。他让儿子学,儿子在县城做无人机植保,比他挣得多。你看,技术的红利,有时候是跳过一代人的。
还有保险定损员。这个职业在悄悄改行。无人车出险,第一件事不是看车损,是调数据。调哪一家云端的数据。谁有权限读。读出来的数据可不可信。去年某地一起事故,车主方和运营方为了刹车是自动触发的还是人踩的,打了半年官司,最后靠一段第三方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才定下来。定损员变成了数据取证员,但他们没受过这个训练。
对于刚入行的年轻人,我的判断很直白:别去干线物流的无人驾驶。去矿区。封闭场景,路线固定,客户是国企央企,账期虽然长但不会赖,冗余件可以有,保险好谈,因为不进公共道路。全无人矿卡在2026年是真正跑通了的商业模式。一个矿区六十台车,砍掉一百二十个司机编制,一年省下来的工资和劳保,能覆盖整套改造的大头。
港口也是。道理一样。封闭、低速、规则明晰。
干线不一样。干线是开放世界。收费站、加塞、暴雨、突然横穿的电动三轮。你算法再强,路上跑的不全是守规矩的人。
说到这儿,回到开头那个停车场。三月的风还冷。老周指着那十九块卸下来的电池包说,这些包租给了一个储能项目,一天能挣三百。比拉货强。
一辆无人驾驶重卡,最后靠卖电活着。这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那么问题来了。当你的车在储备仓库里躺着还能挣钱的时候,你还有多大动力去解决那个收费站第三车道的识别难题。
也许无人驾驶真正的对手不是技术,是资产周转率。谁能让一台车一天跑出十六个小时的有效里程,谁赢。剩下的,都是在给上一轮的量化宽松留下的残局买单。
预言一句极简的:2027年之前,会有一家头部干线无人驾驶公司,把业务重心整体迁到矿区。公告上不会写撤退,会写聚焦高价值场景。
至于那条高速公路,还会继续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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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无人驾驶的账单到底谁在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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