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流程自动化与一叠病历之间

我小姨在城北一家二甲医院病案室干了二十七年。

去年冬天我去看她,她正对着一台新装的扫描仪发呆。旁边摞着半人高的牛皮纸袋,最早那批是九十年代的,封口绳都脆了。她说,这些病历马上要电子化,上面批下来一个什么RPA项目,叫什么机器人流程自动化。

“机器人长啥样?”她问我。我说,没长啥样,就是一段程序。

她唔了一声,把手里那袋病历翻了翻,指给我看封面上一行褪色的钢笔字:1994年8月12日,刘玉兰,四十三岁,子宫肌瘤。 mmHg 写在旁边,歪歪扭扭。

那一下午她没再提机器人。她只是把每份病历的出院小结折角的地方抹平,像给谁整理衣领。

九十年代医院病案室牛皮纸病历档案袋实拍
九十年代医院病案室牛皮纸病历档案袋实拍

她从哪儿学会这些的

我妈后来跟我说,我小姨年轻时候手快。那时候没有系统,医生开完单子,要有人把六项指标填进统计表,再抄一遍到科室台账。一天下来,几百张单子,字迹要能认得出来。她抄坏的钢笔有好几支。

后来有了HIS系统。不是一步到位的,先是挂号收费用电脑,再是检验科出条码,最后才到病案。中间有个阶段特拧巴——系统里录了一遍,纸质的还得留着,防止哪天上面来检查要看原件。于是她就成了两个世界之间的人。一只眼看屏幕,一只手翻纸。她的右手中指侧面那块茧,就是那时候磨出来的。

我见过她干活。她录一份出院小结大概要四十秒,手指敲在数字键盘上像在弹什么节奏。整套动作里有一半是废动作:把病历翻到某页,看一眼,再翻回来;把鼠标从左边滑到右边又滑回去。她说不清哪些是必要的,哪些不是,只知道一天干完手腕发酸。

这就是后来那个 RPA 要解决的事。说白了,让软件去点鼠标、敲键盘、填表、复制粘贴,像个不知疲倦的实习生。医院里最合适干这事的地方,恰恰是那些规则明确、重复度高、又不想轻易改动老系统的环节。病案首页录入、医保结算对账、检验报告回传——每一样听起来都像给我小姨这样的岗位准备的。

医院病案室工作人员手工录入纸质病历扫描件场景
医院病案室工作人员手工录入纸质病历扫描件场景

那台电脑自己动起来的那几天

那台电脑自己动起来的那几天
那台电脑自己动起来的那几天

实施的人来了。两个小伙子,一个姓周,一个不说话。姓周的说,先试一周,录出院小结的六项关键字段,其他不动。

第一台跑的时候我小姨在旁边站着看。屏幕上光标自己跳到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地填,填完跳到下一格。她盯了一会儿,忽然说,它填错了。姓周的凑过去看,果然,把“主诉”那一栏的内容抓到了“现病史”里。原因说出来不复杂——那几份病历的标题格式不统一,用的是全角空格。

她又补了一句,这种情况大概占多少比例?姓周的说,样本里大概百分之三。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那几天她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她把近三年的病历抽了六百份,逐页比对,看标题的字距、标点、换行习惯,记在一个绿色硬壳笔记本上。她说知道规律,才能告诉那个机器人到底在哪儿会卡住。她那本子我翻过——全是手写的,字很小,用的是那种蓝黑墨水,闻起来还是熟悉的味道。

机器人流程自动化有一个说法,叫“规则驱动的确定性任务”。可现实里的规则很少是干净的。规则外面那层毛刺,得靠活人拿手指去捋。

堆在角落里的那台旧扫描仪

堆在角落里的那台旧扫描仪
堆在角落里的那台旧扫描仪

三个月后我又去看她。那台扫描仪还在,只是挪到了角落,上面盖了一块白布。她说现在不用天天扫了,机器人直接对接电子病历,纸质的只留一份归档。

我问她活儿轻松了吗。她说,轻松倒是轻松了,手也不酸了。但她多了一个活,每天得检查机器人跑过的结果,叫“异常复核”。机器填不进去的、格式不认识的、字段太长被截断的,都得她来兜底。

她说,以前是自己犯错自己改,现在是机器犯的错我来改。感觉不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泡茶,茶叶放多了,水一冲满杯的碎末浮起来,她又拿勺子去捞。

我记得她讲过一个细节。有一批 2001 年前后的病历,纸张特别薄,扫描的时候容易卷边。机器人识别不了,就归到异常。她就坐那儿一份一份看,看久了发现那几年的医生写字爱用简写,比如“高”代表高血压,“糖”代表糖尿病。她就自己做了个对照表,手写在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边。

她说,这东西以后新来的小孩肯定不知道了。

她没说完的话

她没说完的话
她没说完的话

上个月她办了内退。病案室又招了两个人,都是二十来岁,学的是信息管理。她说交班那天她把那个绿本子留在了抽屉里,没带走。

她最后一句话是问我:你说那个机器人,它知不知道刘玉兰是谁?

我没能回答。那份 1994 年 8 月 12 日的病历,现在应该已经进了电子库一个安静的字段里。刘玉兰三个字,也许还带着扫描时留下的噪点。而当年写下那三个字的人,早就退休了,也许已经不在了。

我小姨走的时候,桌上那杯茶还没喝完。褐色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些没有被规则定义、也没被任何自动化流程抓取的东西。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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