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厂里的工业互联网

上周回苏北老家帮我妈收拾阳台堆的旧物件,翻到个压在棉絮底下的金属胸卡,是我爸在镇上机床厂干了三十二年的工作证,边角磨得发毛,照片上的他还留着平头,穿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卡面最下面贴了个指甲盖大的二维码,是2021年厂里上系统的时候贴的。那时候他还跟我吐槽,说干了半辈子拧螺丝的活,现在进厂门得扫这个码,比查户口还严。

焊花里跑出来的数据流

我小时候总往厂里跑,车间里的空气永远飘着铁屑和焊锡的味道,地上堆的切下来的钢筋头踩得哐当响,师傅们记生产数全靠硬皮本子,一个班干了多少件,有没有残次,全靠班长下班了挨个报。上次我爸说,以前有次算季度产量,三个班组差了两百件,全车间人留下来翻了三天的工单,手电筒照得眼睛都红了,最后发现是有个师傅把自己记的数字写歪了,3看成了8。那时候觉得这厂子就是个靠力气吃饭的地方,跟”互联网”这三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直到2020年那年疫情,厂子里差点停摆,订单接不到,原材料进不来,几个厂领导蹲在办公室抽了一周的烟,最后咬咬牙上了那个工业互联网平台。

苏北乡镇机床厂老式车间内部照片
苏北乡镇机床厂老式车间内部照片

我爸那时候五十多了,拼音都打不利索,一开始抵触得很。说以前开机床就是按按钮,现在还要先在屏幕上输参数,输错了机床就停,比以前管徒弟还严。有次他输错了个公差值,机床直接停了,系统弹出来个红框,说参数超出阈值,他急得满头汗。喊来年轻的技术员,人家蹲下来半分钟就调好了,那时候他还觉得脸上挂不住,回来跟我妈吐槽,说这东西就是给年轻人搞的花架子,我们老工人迟早要被淘汰。

扳手和传感器的和解

大概过了小半年,他那股别扭的劲就消了。有次他上夜班,干到凌晨两点,机床突然开始震,声音不对。搁以前的话,他得凑过去摸机床的轴承,摸得满手黑油,听声音判断是哪个部件出问题,要是判断错了,拆下来修就得耗两三个小时,一晚上的产量就泡汤了。

结果那次他刚觉得不对,机床旁边的小屏幕就弹出来提示,说主轴轴承温度偏高,预计40分钟后会出现磨损故障,直接给了排查位置。

数控机床旁的故障预警显示屏
数控机床旁的故障预警显示屏

他照着提示拆开机箱,果然是轴承的润滑管堵了,通开之后五分钟就搞定了。哪有这好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活动扳手,指节上的老茧都硬得像铁皮。他那时候才明白,这系统不是来抢他饭碗的,是把他干了半辈子攒的那些”听声音就知道机床啥毛病”的经验,给攒到系统里去了——比如他之前跟年轻师傅说的,3号机床在冬天开机前要多预热十分钟,不然精度会飘,后来系统直接把这个参数设成了冬天的固定开机流程,别的班组的师傅不用再靠口口相传,也不会因为不知道这个细节出残次品。

老工人手持活动扳手站在数控机床旁
老工人手持活动扳手站在数控机床旁

现在厂里的残次品率从以前的百分之三四降到不到百分之一,不是因为老工人干活不认真了,是系统能在出问题之前就把苗头掐了。我爸现在手机里还存着那个平台的小程序,下班路上就能看自己这个月干了多少件,良品率多少,比以前班长月底拿个本子挨个念数准多了。他现在逢人就吹,说我们厂现在是”智慧车间”,上次有外地的参观团来,他还主动给人讲那个轴承预警的事,讲得头头是道,哪还有当初嫌系统麻烦的样子。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以前连健康码都不会扫,2022年疫情最严的时候,他进小区都得靠我妈在门口等着给他刷。现在能熟练操作车间里的三个系统,能自己在小程序上查生产报表,甚至还会给系统提优化建议——比如那个开机的预热提示,他说冬天的时间应该比夏天长三分钟,系统后来真的改了,给他的账号加了个优化贡献者的标识,他得意了快半个月。

被网络记住的老手艺

上个月我回去,他翻出来个硬皮笔记本,是他刚进厂的时候记的,上面全是他师傅教他的各种机床操作的小窍门,比如什么材质的铁要开多少转速,遇到什么异响要停下来检查。以前这个本子他锁在抽屉最里面,生怕别人学了去抢他的饭碗,现在他把这些笔记全整理了,输入到那个工业互联网的系统里,系统给每个条目打了标签,别的班组遇到对应的问题,一搜就能找到他写的经验。

他说,以前总觉得这些手艺是自己的,藏着掖着。现在年纪大了,眼睛花了,要是哪天干不动了,这些东西不就跟着我一起进棺材了?现在存在系统里,不管我在不在,这些经验都在,别的小年轻遇到问题,还能想起我老张说过的话。

说实话,我听到这话的时候,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我觉得离普通人很远的词,什么数字化转型,什么智能制造,根本不是新闻里念的那些空话。它就是我爸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扳手,是机床旁边弹出来的红色提示框,是他藏了半辈子的笔记本现在能被更多人看到。

去年厂里裁了两个原来专门记工单的统计员,我爸那时候还担心,说系统这么方便,是不是以后我们这些老开机床的也要被裁了?结果厂领导说,现在接的订单比以前多了三倍,因为系统能直接对接下游的客户,客户要什么参数,系统直接传到机床上,不用再人工填单子,以前一个月最多接两千件的订单,现在能接六千件,反而还招了二十多个年轻的技术员,专门管这些系统的维护。

上周我帮他把那个旧工作证擦干净,放回樟木箱里的时候,他突然跟我说,等他退休了,想把这些年系统里存的那些操作笔记,整理成个小册子,给厂里的新工人当教材。我没接话,窗外的车间里还传来机床运转的嗡嗡声,那些数据流在看不见的网络里跑着,带着焊花的温度,带着老工人手上的老茧,根本不是什么冷冰冰的技术。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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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我爸厂里的工业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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