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趴在满是光纤跳线的实验台边，盯着示波器上晃得人眼晕的正弦波，手边的冰美式已经结了层半透明的糖壳——这是我们组啃光子计算原型机的第七十二天。
那台烫得能煎蛋的老伙计，终于要退休了
之前我们组跑那个中等规模的视觉大模型微调，用的是四卡A100的集群。那机器刚开机的头半小时，机房的温度能直接飙到32度，风扇的轰鸣隔着两道门都能震得你太阳穴疼。上次组里的师弟图新鲜，伸手摸了下显卡散热片，当场烫得嗷一声跳起来，手腕上红了个巴掌大的印子，半个星期才消。
我们算过账，这套集群满负载跑的时候，功耗是3.2千瓦，其中接近四成的电，根本没用来算东西——全变成热散到空气里了。没有电子在硅基晶格中冲撞产生的电阻热，这是我们当初一头扎进光子计算赛道最朴素的动机。说白了，就是想做一台跑满负载也不会烫得吓人的计算机。
别被“光子”两个字骗了，它现在还没那么神
刚进组的时候，我对光子计算的想象完全来自科幻小说——什么用光代替所有电子，一秒钟就能跑完全宇宙的所有数据，什么零延迟零功耗。真的扎进实验里才知道，全是扯。
光这东西是快，是亮，是能在光纤里以接近光速跑，但它不好“管”啊。你想让一束光完成一次乘法运算，得靠精密的调制器把光的振幅、相位掰成你要的数值，稍微有点温度漂移，整个光信号的相位就偏了。上周我们把调了半个月的原型机接上识别模型，实验室的空调出风口刚好对着芯片吹了二十分钟，识别准确率从97.8%直接掉到69%，当时带我的张哥直接把手里的光纤跳线往台面上一放，说这玩意儿的脾气，比我家那只掉毛的布偶猫还难伺候。
更麻烦的是存储。现在的电存储已经能在指甲盖大的地方塞下几百GB的数据，但光存储的密度现在连电存储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你算得再快，结果存在哪儿？总不能每次算完都把光信号转成电信号存下来吧？那来回转换的延迟，能把光子的速度优势吃掉大半。说实话，那段时间我真的在怀疑，我们花了两年搭的这套台子，最后会不会只是个贵得离谱的光效玩具——花了几百万搭的系统，跑个小模型还不如人家一张两千块的消费级显卡稳。
它第一次跑通的那天，没有任何人欢呼
真正跑通的那个晚上，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情节。
那天是周三，组里的人熬到两点多，都差不多趴下了。我爬起来想去走廊接杯热水，随手把刚改完温漂补偿算法的测试程序点了运行——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就是想看看这次准确率能稳在多少。
结果屏幕上的推理延迟条跳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1.6毫秒。
同精度下，我们之前用A100跑同样的模型，延迟是122毫秒。功耗表上的数字跳出来：31瓦。
我站在屏幕前面愣了半分钟，才伸手推了推旁边趴在键盘上打盹的张哥。他迷迷糊糊抬眼，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快十秒钟，突然伸过手去摸了摸那块嵌在散热座上的硅光芯片——温的。就跟你摸你自己手背的温度差不多。
没有欢呼。没有拍桌子。甚至没人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大家熬了太久，情绪已经钝了，就那么盯着屏幕上跑出来的识别结果，看着快递单上的地址、手机号一个个被准确识别出来，窗外的天慢慢开始泛鱼肚白，楼下卖豆浆的摊子飘上来若有若无的热气。
波分复用带来的天然并行计算能力，说白了就是我们能在同一块硅基芯片上，用不同波长的光同时跑几十路独立的运算，相当于把之前挤在一条车道上的电子，全换成了在不同高架路上并行跑的光，不堵车，不摩擦，自然就快，也自然就凉。
但我们都清楚，这还远远不够。光电转换环节的延迟损耗还摆在那儿，光存储的密度差还摆在那儿，现在的原型机，也就适合跑个图像识别、语音识别这类对并行度要求极高的推理任务，你要是拿它跑个文档排版、算个Excel，那还不如十块钱买的计算器顺手。
上周我们把那个巴掌大的原型机模块，拿到学校西门外的快递站做测试。老板认识我们快三年了，每次我们取快递他都要多给我们塞个免费的橘子。之前每到双十一，他那台用了六年的组装电脑就会卡成PPT，扫个快递面单要等两秒多，队伍排出去半条街，他每次都要急得满头汗。
我们把那个光子模块接上他的扫枪，连风扇都不用装——因为根本不发热。扫枪“嘀”的一声，快递地址直接弹在屏幕上，零延迟。老板当时眼睛都直了，伸手摸了摸那个小模块，凉丝丝的，他说“这玩意儿比我家那台破电脑省心多了，连灰都不用吹”。
我站在快递站门口，看着他手里的扫枪对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快递扫来扫去，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那个小小的硅光芯片上，突然觉得之前那些熬到凌晨的夜，那些因为跳线接错浪费的一下午，那些因为温漂掉了准确率的崩溃，好像都有了落点。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光子计算马上就要取代硅基芯片了，要掀起下一次科技革命了。说实话，我根本不信这种话。我们离真正能用的光子计算机，可能还有三五年，甚至更久的路要走。就像三十年前，谁能想到那个只能打十分钟电话的砖头手机，最后会变成我们现在揣在口袋里的、能拍照片能导航能跟人视频的全能工具呢？
那天从快递站回实验室的路上，张哥拎着买的两杯冰美式，跟我说，其实科技哪有什么天翻地覆的时刻啊。所有你后来觉得理所当然的技术，最开始都只是实验室里一群人熬到凌晨，盯着示波器上的曲线，一点点磨出来的。
风一吹，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晃得沙沙响。
我突然想起之前第一次进实验室的时候，导师跟我们说的话。他说，你们不要总想着做什么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你只要做出来的东西，能让楼下快递站的老板少等两秒，能让机房的风扇少转两圈，就够了。
对吧。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