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2 11:15:01 作者：大讲堂
我搬去老城区住的第三年，每天早上出门都能碰到张姨，守着她巷口那间二十平的糖水铺摘菜。
十年时间快得像风，刮过去就剩一地黄叶子，只有张姨的糖水铺还在原地，只是样子变了太多。
十年前张姨的手写单
我刚实习租房子那会，外卖平台才刚往三四线城市铺，张姨的店全做熟人生意。订单都写在裁好的烟盒纸背面，夹在灶台边的铁夹子上，谁先来谁后到，全凭脑子记。那时候有平台地推员天天来蹲，说张姨你开个线上店，我给你推流量，单量翻三倍没问题。张姨那时候连智能手机都滑不利索，摆着手说，我这小庙装不下大佛，一天卖几十碗够吃饭就行。
后来儿子买房要还房贷，老伴又高血压要吃药，张姨咬咬牙，让外孙帮她注册了店铺，交了保证金，上了链接。
头开张那天，张姨把写着自己电话号码的纸板摆在门口，说谁要是线上点单送错了，直接打我电话，我给你重新做。
老巷口糖水铺手写外卖订单烟盒纸
那时候平台抽点才八个点，比现在便宜一半多，张姨还总说人家赚走了她的糖钱。她哪能想到，不到三年，她的单量全靠平台撑着。
算法卡着的出餐铃
现在张姨的店里，最响的声音不是客人说话，是平台后台的出餐提示铃。隔两三分钟叮一声，催得人脚不沾地。
平台有规则，出餐超时要罚款，骑手催单要扣分，差评一个扣二十，顶得上卖五碗糖水的利润。张姨原来眼睛花，现在盯着后台倒计时比谁都清楚，五十分钟的配送时长，她必须十五分钟内把餐打包好，晚两分钟都要慌。
原来每天来堂食的老街坊，现在都被挤到了门口的小折叠桌，有时候来晚了，张姨还要说对不住，先做平台的单，您得多等会。原来天天来坐半个钟头的陈叔，爱喝冰绿豆沙，每天跟张姨聊半小时钓鱼经，后来索性不来了，说在家自己煮，不用看别人忙慌慌的，自在。
我见过张姨偷偷换勺子，原来盛芋圆用大勺，现在换成小了一圈的不锈钢勺。说这话的时候她搓着沾了面粉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平台抽点涨了七个点，芋圆进价又涨了一块，不省点，真赚不到钱。
外卖商家后台出餐超时倒计时界面
去年寒潮那会，整条街的堂食都没几个人，张姨一天还能出一百多单，她跟儿子裹着厚羽绒服在风口打包，手冻得通红也不敢停，那时候那是全家唯一的进项啊。
牵起线又扯出缝的网
牵起线又扯出缝的网
说实话，我自己也是被外卖平台养懒的。
加班到九点，累得不想动，打开手机滑两分钟，热乎饭二十分钟就送到家门口，连锅都不用洗。原来我还每周买两次菜自己做饭，现在冰箱里除了可乐就是冰淇淋，放半年都不会坏一把青菜。
以前下班出了地铁，我总愿意绕着老巷走十分钟，跟摆摊卖橘子的阿婆砍五毛价，碰到遛狗的邻居还能聊两句狗最近胖了没有。现在出了地铁直接刷卡上楼，门一关就是一天，住了三年对门的邻居，我都叫不出人家姓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外卖平台，张姨那小店撑不过疫情那两年。2022年封控的时候，全街就她能做线上配送，封在家里的人都想喝一口甜的，张姨一天出八十多单，总比关门亏房租强。
现在张姨也学聪明了，弄了个老顾客微信群，提前一天预定的，给多放一勺芋圆，不收平台抽点，每天留三个固定的堂食位置给老街坊，陈叔上周又回来了，坐在门口的折叠桌旁，就着风喝冰绿豆沙，还是能聊半小时钓鱼经。
你说张姨能把平台关了吗？不可能。现在八成的单都从平台来，关了，店就得关门。那些开在CBD底下的奶茶店更夸张，九成单都是线上，堂食的位置堆着打包袋和保温箱，根本没人坐。
外卖平台就是一张大网，把原来散在城市各个巷弄的小馆子，全牵到了每个人的手机屏幕上。原来你要走半小时穿半条城才能吃到的好味道，现在下楼取个快递就拿到了热乎的。可网牵起来了，也扯出了缝，原来你走那半小时路上能碰到的人，能聊的闲话，能闻见的巷口煤烟味，就慢慢没了。
昨天我加班到十点，下楼买可乐，看见张姨收拾完摊子，坐在小马扎上翻那个旧烟盒本。纸都黄透了，每页都沾着糖水的油印，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每个老顾客的喜好：李叔糖尿病，少糖；阿敏怀孕，要热的；陈叔爱喝冰的，多放绿豆。
现在平台后台的用户标签里也有这些，算法比你还记着你爱吃辣还是爱吃甜，可这个旧本子上的字，是张姨一个一个写的，一笔一笔记在心里的。
风一吹，本子哗啦翻页，张姨摸着封皮笑，说原来一天做十单，十单都能把每个人的喜好记牢，现在一天做两百单，我只记得哪单要超时了。
你说这是好还是坏呢？没人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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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巷口的算法：外卖平台改变的十年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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