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用手抓饭吃的小孩——跨文化交际,从一顿饭说起

我家娃从幼儿园回来,说了一句让我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妈妈,那个新来的小朋友用手抓饭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勺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正把汤端上桌,差点把碗磕在桌沿上。 你怎么接? 我说“别乱讲”?不对。说“人家有他们的习惯”?太教科书。说“你要尊重别人”?她根本不知道“尊重”是什么意思。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那个用手抓饭的小孩就是个谜。她不是在歧视,她是在困惑。 我蹲下来——好吧,我承认我确实蹲了,虽然这个词现在有点被用滥了——但我真的蹲下来了。我跟她说:“你看到那个小朋友用手抓饭,觉得奇怪对吗?” 她点头。 “你当时什么感觉?” 她想了一下:“有点……不舒服。” “嗯,”我说,“妈妈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手抓饭吃,也觉得不舒服。”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那个认真劲儿,像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事。 说实话,那会儿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闪过皮亚杰说的“同化”和“顺应”——孩子遇到新信息,要么把它塞进已有的认知框里,要么改变框框本身。对我女儿来说,“吃饭”这个框里装的是“碗、勺子、筷子、餐桌”,突然来了个“手”,框就晃了。 但你不能跟一个五岁小孩讲皮亚杰。你只能蹲下来,让她知道:不舒服,是可以说的。 那天的对话就这么过去了。但后来几天,她陆陆续续又问了一些问题。“为什么那个小朋友不穿鞋?”“为什么那个阿姨说话我听不懂?” 每一个问题,我都试着不急着回答。先问:“你觉得呢?” 这大概就是我想写这篇东西的原因。跨文化交际,听起来是个大词——什么“交际”,什么“文化”,好像得会两三门外语、去过十几个国家才配聊这个。但其实,它每天都在幼儿园的餐桌上发生。在一个五岁孩子问“他为什么用手抓饭”的时候发生。 我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很简单:当孩子遇到不一样的人,我们该怎么聊,才能让这一刻不变成偏见,也不变成僵硬的“你要包容”?

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其实是好事

说回我女儿那句“有点不舒服”。 很多家长听到孩子说不舒服,第一反应是纠正。“不可以这么说。”“人家那叫文化差异。”“你要学会接受。” 我以前也这样。但后来我发现,快速纠正的后果是,孩子不再跟你说这些了。她把困惑藏起来,但困惑没有消失。它会变质。要么变成冷漠,要么——更糟——变成私底下的排斥。 发展心理学里有个说法,大概意思是:孩子对“不一样”的感知,天生带着情感色彩。婴儿看到陌生的脸会紧张,幼儿看到不同的行为会好奇或不安。这不是偏见,这是认知系统在报警——“嘿,这个东西我现有的框架装不下。” 皮亚杰管这个叫“认知失衡”。维果茨基会说得更社会化一点:孩子通过和大人、和同伴的互动来理解世界,不是靠大人告诉她“应该怎样”。 我自己在教学里观察过一件事。一个四岁半的孩子,第一次看到班里新来的小朋友用左手吃饭。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问我:“他用左手,是不是坏了?” 我说:“你觉得呢?” 他说:“应该不是坏……他可能跟我们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他说:“他的手跟我的手……不一样?” 你看,他自己在摸索。他不需要我告诉他“要尊重”,他需要有人陪他一起看那个“不一样”,而不是赶紧把那个“不一样”盖住。
幼儿园小朋友用手抓饭vs用筷子对比场景
幼儿园小朋友用手抓饭vs用筷子对比场景
这里有个关键的情绪机制。孩子面对文化差异时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好奇,是“不对劲”。这个“不对劲”的感觉,如果被否定,就会积压成焦虑。如果被允许说出来,就会被消化成理解。 你想想我们大人自己。第一次去一个陌生的国家,看到完全不同的饮食习惯、社交礼仪,难道不也是先觉得“奇怪”,然后才慢慢适应吗?孩子的感受跟我们一样。只是他们更诚实,会说出口。 所以我的建议一直很朴素:先接住那个“不舒服”,再说“不一样”。 别急着把差异变成美德。别一上来就“要尊重多元文化”。那个太远了。对五岁的孩子来说,最近的“文化”就是今天中午饭桌上那个没拿勺子的手。 再说一个我自己的观察。我发现,孩子对差异的接受程度,跟他们的安全感成正比。一个在家里被允许说“我不喜欢”“我觉得奇怪”的孩子,在外面更容易对别人说“好吧,你跟我不同,但没关系”。一个从小被要求“不能这么想”的孩子,表面上政治正确,背地里全是评判。 安全感不是靠夸出来的。是靠大人愿意蹲下来听完那句“他用手抓饭好奇怪”而不皱眉,慢慢长出来的。

四个可以在家做的小练习

先声明,这些练习我都试过,也让我女儿试过。有的有效果,有的——说实话——效果一般。但都比“你要包容”强。 一、奇怪温度计 适用年龄:4-8岁 准备物品:一张白纸,一支红色和一支蓝色的彩笔 步骤: 先画一个温度计。左边标0,右边标10。问孩子:“今天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有点奇怪?”让他标出来。0是“一点也不奇怪”,10是“太奇怪了”。 比如我女儿标了6,因为“那个小朋友用手抓饭”。然后我问:“那如果妈妈今天换了新发型,你标几?”她标了2。“那如果有个小朋友用头吃饭呢?”她笑了,标了10。 最后问她:“0的时候你什么感觉?10呢?”她说0是“很普通”,10是“想跑掉”。 预期效果:帮孩子给“奇怪”的感觉命名和量化。当感觉可以被描述,它就不那么吓人了。有个孩子在标完温度计后说:“原来不是只有我觉得怪。”这句话本身就值千金。 二、“如果我是他”故事接龙 适用年龄:5-10岁 准备物品:不需要什么,一张嘴就行 步骤: 讲一个简单的场景。“有一个小朋友,他家里吃饭从来不用桌子。大家坐在地上,用手抓饭。有一天他去了另一个小朋友家,那个小朋友家吃饭要用筷子。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让孩子接龙。不用评判对错。如果孩子说“他觉得很难用”,就问“然后呢?”如果孩子说“他觉得好好玩”,也问“然后呢?” 关键是不给结论。让故事跑起来。 预期效果:换位思考不是教出来的,是玩出来的。孩子在编故事的过程中,会自动把“那个人”想象成一个有感受的人,而不仅仅是“奇怪的人”。这个练习我做班主任的时候用过,有些孩子编着编着就停不下来了,最后会主动说“他可能只是不知道”。 三、家里的“文化地图” 适用年龄:6-12岁 准备物品:一张大纸,彩笔 步骤: 和孩子一起画一张“我家地图”。不画房子,画习惯。比如:我们家进门要换鞋吗?吃饭前要说“我开动了”吗?过生日怎么过? 画完之后,问:“你觉得哪些习惯是‘必须的’,哪些是‘可以的’?” 再问:“如果有小朋友来我们家,他不换鞋就进来了,你会怎么想?” 预期效果:先把“自己的文化”可视化,再去看别人的文化。很多时候孩子的“奇怪感”来自对自己习惯的理所当然。当他看到“我家这样,别人家那样”,差异就从“奇怪”变成了“不同”。 四、疑问漂流瓶 适用年龄:4-10岁 准备物品:一个透明罐子,一些小纸条 步骤: 每次孩子问了一个关于“别人为什么那样”的问题,写在小纸条上,放进罐子里。不用立刻回答。 每周挑一个,一起讨论。如果大人不知道答案,就说“我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查一查?”或者“你去幼儿园观察一下,回来告诉我?” 预期效果:把“困惑”变成“可以慢慢想的问题”。这个练习最妙的地方是,它允许孩子“不知道”。我女儿攒了七八个问题。有一个是“为什么有的小朋友说话像唱歌?”我们后来一起听了一段粤语儿歌,她笑得前仰后合,说“原来是这样”。
家长和孩子看世界地图聊文化差异场景
家长和孩子看世界地图聊文化差异场景
这四个练习有个共同点:都不急着“教”。都在“问”。说实话,我觉得跨文化交际教育里最不缺的就是答案——“要尊重”“要包容”“不要有偏见”。最缺的是问题。是那种“你当时什么感觉”“你觉得他会怎么想”的问题。

现在的小孩,面对的文化差异比我们想象的更早、更碎

现在的小孩,面对的文化差异比我们想象的更早、更碎
现在的小孩,面对的文化差异比我们想象的更早、更碎
我得说点更现实的东西了。 我们这代人小时候,跨文化交际是个大事。见到外国人要拍照的那种。但现在的小孩呢? 三岁就可能在短视频上刷到日本人怎么吃拉面,五岁就可能听同学讲印度的排灯节怎么过。他们的“文化接触”是碎片化的、算法推送的、没有上下文的那种。 这有好有坏。 好处是,他们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把“不一样”当稀奇。坏处是,碎片化的接触容易制造一种错觉——“我看到了,我就懂了”。 我女儿有一阵子特别迷一个讲世界各地早餐的视频。看了几天,她说:“原来全世界的人都吃面包和鸡蛋。”我一听,不对。她看到的其实是算法推给她的“相似内容”。那些视频里也有吃粥的、吃米饭的、吃馍的,但因为她点赞了几次面包视频,后面的推送就全是面包了。 这就是数字时代的跨文化陷阱。看起来你在看世界,其实你在看一个被算法折叠过的世界。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城市空间在变小,孩子的社交圈也在变小。很多家庭住在电梯楼里,孩子在小区里能遇到的玩伴可能就那么几个。多孩家庭里,兄弟姐妹之间的差异就已经是“跨文化”了——老大老二性格不同、兴趣不同、甚至对“安静”的理解都不同。如果连这层差异都处理不好,谈什么跨文化? 我有时候会想一个画面。一个孩子站在小区滑梯旁边,看着一个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小孩。他想过去,又不敢。他回头看他妈。他妈在看手机。 这个画面的核心问题不是“跨文化”,是“在场”。跨文化交际能力,其实是一种被看见、被回应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一个在成人那里被认真对待过“奇怪感”的孩子,才有可能去认真对待别人的“不一样”。 所以我想给家长留一个开放性思考题,也是我自己一直在想的: 你能不能在下一次孩子说“那个小朋友好奇怪”的时候,先不说“不能这么说”,而是先问“你当时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长期观察的方向:注意那些你孩子“不想跟某个小朋友玩”的时刻。不是要去强迫他玩。而是去观察——那个“不想”背后,是性格不合,还是某种被忽视的、没被说出来的“文化不适”?如果发现了后者,那就有了聊天的入口。 我女儿现在上小学了。前阵子她回来跟我说,班里有个从日本转来的同学,“她吃午饭的时候会说一句话,我们都不懂”。 我问她:“那你觉得她是在干嘛?” 她想了想:“可能是在说‘我开动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说完之后就开始吃了呀。” 我笑了。这大概就是最好的跨文化交际课。没有教材,没有PPT,没有大词。就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另一个人在观察,在推测,最后说:“哦,原来是在说我开动了。” 那个“哦”,就是理解开始的地方。 谢谢你花时间读到这里。如果你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或者你家孩子说过什么让你不知道怎么接的话,可以在评论区跟我说说。你不需要一个标准答案。有时候只是把那个场景写下来,就是一次跨文化交际的练习。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小准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那个用手抓饭吃的小孩——跨文化交际,从一顿饭说起
文章链接:https://www.lfdjt.com/info_35_3145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