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带刚招的应届生进冲压车间，他刚推开门就往二楼办公室指，说“咱们IE的工位在楼上对吧？”
我直接把他塞到机床边的马扎上，递给他个秒表。
“从现在开始，数旁边师傅拿料、放料、按按钮、等冲压落锤、取料码进周转箱的完整时长，数到中午吃饭。”
他蹲了一上午，腿麻到站不起来，扶着机床扶手吐槽：“这不是数秒表的吗？跟我课本上学的工业工程完全不一样啊？”
我当时真冤。
多少人对这行的印象，就是坐办公室对着Excel算产能、做流程PPT、给老板报降本数字的角色，甚至觉得是老板派来盯工人摸鱼的“监工”。
你以为的IE，和车间里的IE差了十万八千里
刚入行那会，我第一次拿着秒表站在工位旁边，干了二十年的老班长直接把扳手往台面上一放，斜着眼看我：“又来算我们的时间？想把我们每两分钟站起来伸个腰的空都抠走是吧？”
我当时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们蹲在现场数秒，根本不是为了抠工人的休息时间。是要找那些藏在流程里的隐形浪费——刚才那个冲压工位的师傅，每次取料要转身走两步到侧边的料架，就这两步的转身距离，算下来一天8小时要累计走快3公里，腰腿不好的老工人干久了，下班连楼梯都爬着费劲。
后来我们把料架往他手边挪了30公分，不用转身，伸手就能够到料。
就这30公分的调整，师傅当天就说，腰不酸了，干活都顺了，当天的产量比之前多了小二十件。
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技术啊，大部分时候，我们就是拿着秒表蹲在旁边，看谁干活的时候多走了一步，多抬了一次胳膊，多费了一次没必要的眼神。
那些藏在工位里的“磨人小妖精”
之前在装配线待过半个月，有个拧螺丝的工位，操作工每次伸手够电批，胳膊要抬到超过肩膀的高度，电源线从工位上方垂下来，卡的位置刚好挡在他手的上方。
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数了下，就这抬胳膊的动作，每次要花1.2秒，一天拧三百多颗螺丝，累计抬胳膊的时间快十分钟，更别说长期抬着肩膀干活，干个两三年，十有八九要得腱鞘炎。
我们当时没搞什么大改造，就是把电源线的垂吊高度往下调了15公分，把电批的挂架移到他手肘自然下垂就能够到的位置。
改完当天，那个干了六年的老操作工试了两次，抬头跟我说：“你们这才是真的帮我们干活，不是来盯着我们扣钱的。”
我当时鼻子都有点酸。
很多人觉得搞工业工程就得投几百万换机器人、拆了流水线重铺，其实根本不是。大部分的优化，都是这种几公分的位置调整，几秒钟的动作删减，没有什么专利，没有什么黑科技，就是你蹲在现场，跟干活的人多聊两句，就知道哪里别扭，哪里不顺手。
说白了，这些藏在工位里的小别扭，就是磨人的小妖精——你不蹲下来找，它就一直耗着工人的力气，耗着产线的效率，没人会主动跟你提，因为大家都习惯了。
最容易踩的坑：别为了“效率”把人当机器
我刚入行那会，跟着师傅做优化，对着秒表测出来的时间，算出来每个工位的标准作业时间，把每小时的休息时间压到了5分钟，觉得这就是最优效率了。
结果推行了不到一周，整条线的不良率涨了快三倍。
工人怨声载道，说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手都抖了，拧螺丝都拧不紧。
师傅当时把我拉到现场，站了一下午，没跟我讲什么大道理，就指着一个正在擦汗的操作工说：“你算的时间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把人当没有情绪的机器，那这个优化做的再漂亮，也是废纸一张。”
我当时脸通红。
后来我们重新调整了宽放时间，把每小时的休息时间提到10分钟，允许工人中途站起来走两步，喝口水，活动下腰。没两天，不良率就回到了之前的水平，大家干活的状态也回来了。
说实话，多少人对这行有偏见，就是因为之前有些同行把这套东西搞歪了——把工人当成本数字，不当活生生的人，算时间的时候卡的丝毫不差，连人家上厕所的时间都要算进标准时间里，换谁不反感？
上周我又去那个冲压车间，之前带的那个应届生，现在已经能熟练的拿着秒表蹲在工位旁边，跟老操作工递根烟，聊两句干活的时候哪里别扭，哪里不顺手。昨天他给我发消息，说把周转箱的高度从40公分调到了60公分，工人取料的时候不用弯腰，大家都夸他懂事。
你看。
这才是工业工程该有的样子。
不是站在对面挑毛病，是蹲在旁边，跟干活的人站在一块，把那些磨人的小毛病一个个抠掉，让大家干活的时候少点累，多点顺。
作者|制造
排版|制造
审核|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