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的晚上,路口。一辆车的车顶上有个小圆柱在转,转得挺快。行人低头看手机,没人抬头看它。
那东西一秒往外面打出去几十万束激光。你看不见。905纳米或者1550纳米,都在红外那段,人眼没反应。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边转,一边问:前面有什么?
我总觉得激光雷达被讲得太玄了。拆开看,它干的活特别朴素:发一束光出去,等它回来,算时间。
就这点事。
光速三亿米每秒。一米往返,光走6.7纳秒上下。这个时间尺度上,电子学还追得上,所以测距能压到厘米级。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对着山谷喊一嗓子然后听回声——只不过它喊得极密,而且每一句喊话的朝向,它自己都记着。
朝向哪来的?转台转到哪个角度,振镜偏到哪,或者干脆是哪个像素先亮。距离加朝向,空间里就钉住一个点。几十万个点堆在一块儿,就是那团常被提到的点云。

它不止一种,脾气差得挺远
机械旋转那一类,电机带着一整套收发模块转圈,能扫三百六十度。早年测试车车顶那个全家桶就是它。可靠性、体积、价格,三样都难受。
后来大家往半固态走。MEMS拿一片微振镜来回抖,把光甩出去;转镜方案是让棱镜转,光路跟着偏。好处是没有大电机,坏处是视场角小了一截,得靠多台拼起来。
再往上是全固态。Flash像闪光灯,一次性照亮一整片区域,再拿面阵探测器收回来。听着痛快,可功率摊薄了,远处就费劲。OPA更绕,用相位控制光束偏转方向,理论上没有机械件、扫得还快,工程上难在工艺一致性。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分岔:波长。905纳米那一路,硅探测器能接住,便宜,但功率不敢开太大,因为光会穿到视网膜。1550纳米被水吸收得厉害,光还没到视网膜,先被眼球前段吸掉了,所以功率能往上抬,看得更远。代价是探测器得换成铟镓砷,贵,产业链也没那么厚。
测法上也分两路。脉冲飞行时间是眼下主流,简单直接。另一路叫调频连续波,用相干方式接收,一次发射同时拿到距离和速度,还不容易被别的激光雷达干扰。但要把激光频率调得又稳又快,工艺门槛摆在那儿,暂时没铺开。
几个我听了会皱眉的说法
“激光雷达就是个三维相机。”不太对。相机记的是光强和颜色,激光雷达记的是几何。它能告诉你那儿杵着个东西,轮廓清清楚楚,但那东西是红的还是蓝的、牌子上写了什么字,它不知道。
“点越多肯定越好。”这话得打个折。点云的角分辨率均不均匀,比总数更要紧。边缘密密麻麻、中间稀稀拉拉的点云,后端反而难用。而且点一多,带宽、算力、处理延迟全跟着涨。
“下雨就瞎了。”夸张了。雨滴确实会在近处造出一层噪点,雾和沙尘影响更大,真正麻烦的是镜面反射——地上一摊水把光整束折走,那儿就留个洞。但它不会因为下雨彻底罢工,只是可靠性往下掉一档。
“激光雷达能识别东西。”它不识别。它负责把几何摆在那儿,识别是后面算法的事。这一步谁来做、怎么做,跟雷达本身关系不大。

两个常被问到的问题

那为什么还有人不愿意用它?
钱,以及信息类型的取舍。摄像头给的是纹理,能读字、能分辨红绿灯的颜色,这些是几何量不出来的。两边的分歧其实不在谁测得准,而在愿不愿意多花一笔钱,买一份冗余。视角不同,结论就不同。
它会不会伤眼睛?
看功率和波长,车规产品要满足人眼安全的相关标准。麻烦的地方在于,路上不止一台设备,多束光落在同一小片区域的累积量怎么算,这块的标准还在往前追。
我记忆里的那条线

2005年前后的无人车挑战赛,激光雷达还是车顶上一坨庞然大物,转起来嗡嗡响。到2010年代,64线的产品开始出现在测试车上,一颗能顶一辆好车。再往后,国内一拨公司把成本一路往下摁,几千块人民币的级别出现了。到现在,有些十几万的车,前挡风上面或者翼子板里就藏着一颗,你从外头几乎看不出来。
形态在缩,价格在掉。这是能看见的变化。
还有一件很多人没留意的事:一条路上要是跑着好几台带激光雷达的车,它们发的光会互相串到对方的探测器上。这就是为什么编码方式、时间同步这些听起来很后台的词,实际挺关键。
一个容易被跳过的话题
真正卡脖子的往往不是能不能测准。是那团点云出来之后,怎么变成“左前方那个人可能会横穿”。这是感知和预测的活儿。几何本身不说话,得有人替它说话。
还有标定。车跑久了会震,镜头会偏,相机和激光雷达之间的外参一旦漂掉,融合出来的世界就是错位的——你以为车在路左边,它算出车在路右边。我知道有团队常年在这儿较劲,做在线标定,就为了对付这种缓慢的漂移。
所以它到底改变了什么?
它给了一份额外的、不依赖光线的确定性。夜里没路灯,对面远光灯直直打过来,摄像头一片白,它还在工作。这不算万能,也谈不上非有不可,但确实是多出来的一双眼睛。
那天晚上我在路边站着,看着一辆车过去。车顶平平的,什么也没转。可我大概能猜到,它身上某个地方正一秒几十万次地问同一句话——
前面有什么?
然后等回声。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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