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铜线开始发烫:光子计算到底在等什么

机房里那种味道,热塑料混着灰。你把手背贴到机柜背面,风是烫的。这些机器吃掉的电,很大一部分不是花在“算”上,而是花在“搬”上——把数据从一个角落挪到另一个角落,挪完再想办法把热量扔掉。

铜线干这个活干了几十年。现在它开始喘了。

有个方向上的说法你可能听过:互连的能耗在整机里占了相当大的比重。具体多少,不同系统差别很大,别太当真。但方向没错——你摸到发烫的那块地方,常常是数据在路上跑的地方。

于是有人把目光转向光。光子计算这四个字,这些年被念得越来越频繁。但它到底是个什么,为什么念了几十年还没大规模用上,值不值得等。我尽量不绕弯子地说说看。

光在长途上早就赢了,进了芯片反而磨叽

海底光缆、城市之间的骨干网,光纤是默认选项,没人争。一根头发丝粗细的纤芯,扛住的东西比一捆铜缆还多,而且不那么发烫。

问题出在“进芯片”这几步。

光要在硅上走,得先有光源。硅这材料有个尴尬的地方:它自己不发激光。你要么把III-V族的材料想办法贴上去——键合、外延,工艺上全是麻烦;要么用外部激光器,光从芯片外面引进来。

引进来也不省事。光纤的模场直径和芯片波导的截面,差着一个量级。得靠锥形波导、光栅耦合器一点点过渡,对准精度是亚微米级别的事。封装成本经常比芯片本身还难搞。

这些东西,光通信产业已经磨了二十年。光子计算其实是蹭了这趟便车。

数据中心机柜光模块与铜缆互连发热特写
数据中心机柜光模块与铜缆互连发热特写

那光到底怎么“算”呢

不用想得太玄。

想象一个暗房里的水波实验。一束光进到一个分束器,分成两路,两路各自走一段路,路上可能被调一下相位——相位就是把光波往前推一点或者往后拖一点。然后再合起来。

合起来会发生什么?两条波如果步调一致,就变得更亮;如果正好错开半个波长,就互相抵消,暗下去。

这就已经是一次加法了。

单做一次没意思。做成阵列,几百上千个这样的结构排在一起,每个都带一个可调的相移器,输入的光从一个端口进去,从另一端出来的时候,各个通道的贡献就按你设定的相位叠在一起了。一组相位配置,等于一个矩阵。换一组配置,等于换一个矩阵。

矩阵乘法在AI里是家常便饭。这种结构做矩阵乘法,用的是光本身在传播,不太吃能量。真正耗电的部分在后面:把相位调来调去,还有把光信号重新变回电信号。

硅光子马赫曾德尔干涉仪阵列芯片结构示意图
硅光子马赫曾德尔干涉仪阵列芯片结构示意图

几个很容易想当然的地方

“光快所以光子计算快”,这是个常见的误会。这话只对了一半。光在玻璃里的速度大约只有真空里的三分之二,真要论延迟,芯片尺度上差别不大。光真正厉害的是带宽——不同波长的光能挤在同一根波导里同时走,互相不打架。波分复用这件事,电子很难做。

换个说法:光的强项是“同时搬很多”,不是“单次搬得快”。

“光子计算是要把电子干掉”——这个剧本不太可能。至少短期内不是这么演的。光学擅长的是线性变换,是矩阵、是卷积、是傅里叶变换这一挂。判断、分支、存储这些事,电子还是稳。真实的样子大概率是拼起来的系统:光算一部分,电算一部分,中间来回转换。

“数字比模拟高级”——在光这儿,秩序得倒过来。光的物理过程天然是模拟的,它就是连续的量。但模拟的宿命是噪声。温度飘一点,相位就飘;制造的时候波导宽度差个几纳米,累积到阵列末端就够呛。

所以有时候我听到“光学计算机精度能达到多少多少bit”,心里会打个问号。那个精度瓶颈往往不在光学本身,在温控、在工艺公差、在最后那个模数转换器上。一个8 bit的光学乘法单元,大头开销可能在把它重新变成数字的那一下。

一段不太整齐的时间线

一段不太整齐的时间线
一段不太整齐的时间线

1960年代,就有人开始设想用光来搭计算系统,那时候激光刚出来没多久,大家很兴奋。

1980年代前后,光学计算热闹过一阵,专门的光学器件、光学逻辑门,论文一堆。然后被CMOS按了下去——摩尔定律那几年跑得太猛,光学系统还在跟温度和振动较劲的时候,电子已经翻了好几代。

2000年代,可编程的干涉阵列被做出来,思路慢慢从“用光做逻辑”转到“用光做线性代数”。这个转向挺关键。

2010年代往后,硅光子工艺跟着数据中心的光模块一起起来了。器件成本被通信市场摊薄,这才有人敢拿它去做计算。

你看,这里面没有哪一步是突然的。

它会先在哪儿冒头

我不太信“通用光计算机”这种说法。更现实的落点大概是在几件具体的事上。

长距离互连和光交换,这个已经在用。芯片之间、机柜之间,光电共封的技术这几年推进得挺快。

AI推理里那些大头矩阵运算,尤其是批量大的推理。前提是精度要求能放宽,比如某些量化后的模型。

还有就是一些特定的变换,光学做卷积和傅里叶变换有天然优势,因为这本来就是光的传播过程本身。

说实话,我也不敢把话说满。

光子芯片光电耦合封装工艺显微照片
光子芯片光电耦合封装工艺显微照片

说点散的

说点散的
说点散的

有件事挺有意思。很多人以为光子计算的难点在“怎么让光算出结果”。其实怎么让光算,物理上早就清楚了。难的是怎么把这件事做得稳定、便宜、能批量生产,还得有一整套设计工具链配着——现在的EDA工具基本是为电子设计的,光学那边不少还靠人手工调。

我在南京看过一台类似的光计算原型机。裸芯片旁边围着一圈温控和光纤跳线,整个台子看着更像物理系的实验装置,不像一台计算机。

工程师说,他们真正担心的不是算法。

是夏天。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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