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扬与批评，别抢在孩子把话说完之前

上周三早自习，我靠第三排窗边改默写本，纸页蹭到窗沿积的粉笔灰，掉了一小片在小宇的桌角。他正侧着身子跟同桌咬耳朵，指尖在草稿纸上画机甲的炮管，眼睛亮得发烫。我本来是想走过去，轻轻敲敲他的本子，等他自己发现走神——结果刚抬步，旁边的实习老师先笑着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半组人听见：”小宇真乖，早自习都在认真写东西，大家要向他学习哦。”

我当时就僵在半道。

小宇的脸”唰”地红了。他本来想把画满机甲的草稿纸往抽屉里塞，被这么一夸，手停在半空，塞也不是，举也不是，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瞎划拉。那之后整整二十分钟，他没再跟同桌说过一句话，也没再抬头看窗外停着的那只灰喜鹊。

没摸清楚底细的表扬，比骂两句还伤人

我现在听见空泛的”你真棒””你真乖”都头皮发麻，跟批发市场按斤称的似的。没摸清楚具体情境的表扬，本质上是一种道德绑架。

我刚入职第二年碰过更尴尬的事。那时候有区里的老师来听公开课，我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后排，看见有个女生坐得笔直，连背都没靠过椅背，整节课连眨眼睛都比别人慢半拍。我当时心里直夸这孩子懂事，下课了当着所有听课老师的面，把她叫到讲台上，说她是全班听课最认真的榜样。

结果当天下午她偷偷堵在办公室门口找我，头埋得低低的，说她那天早上下楼踩空了，脚扭得肿了个馒头，根本坐不下去，怕动了被听课的老师说我们班纪律差，才硬撑了四十分钟。

我现在想起来都脚趾抠地。我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表扬，相当于把她硬撑着的狼狈，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了。她之后整整一周，上课都不敢靠椅背，就怕别人说她之前的端正都是装的。

说实话，很多时候我们的表扬根本不是为了鼓励孩子，是为了满足自己”我是个会鼓励人的好老师/好家长”的自我感动。根本没低头看看，孩子手底下压的是练习册，还是画满小人的草稿纸。

批评要对着事，别对着人家的人格扎刀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说现在的孩子就碰不得骂不得。我见过太多走向另一个极端的家长和老师，孩子犯了错连说都不敢说，怕伤了自尊心，最后把小错攒成了大问题。

批评的核心是纠正行为，不是否定人格。

前年我带过一个六年级的男生，第一次数学单元测试只考了58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班主任把他叫到走廊，当着整个楼层的面说”你这个成绩以后只能去扫大街”。那孩子站在那儿，眼泪砸在卷子上，把那个鲜红的”58″都晕开了。后来我找他聊天才知道，那阵子他妈妈住院，他每天放了学都要拎着保温桶去医院送饭，写作业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之前的单元测试明明都是八十多分。

我当时拿着他的卷子，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我把他叫到我办公室，从抽屉里摸了个橘子给他，指着卷子上的错题说：”你看这几道四则运算，之前你做全对的，这次错了一半，是不是最近没来得及练？我每天大课间在这儿，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咱们每天练两道题，不占你放学的时间，行不行？”

他咬着橘子，点了点头。后来到期末考试，他数学考了87分，拿到卷子那天，他特意绕到我办公室，把卷子举到我眼前晃了晃，橘子糖塞了我一掌心。

我之前跟学校里快退休的张老师搭过班，她批评人的时候从来不大声。有次她班的孩子把走廊窗台上的太阳花盆打碎了，她把孩子叫过来，第一句话是”有没有被瓷片扎到？”，等孩子摇完头，她才说”花盆是咱们班上次凑钱买的，你放学了去传达室拿个新的盆土，咱们一起把花栽上，好不好？”

那孩子后来把花栽得整整齐齐，之后每次值日都要去摸一摸那盆太阳花，再也没碰碎过走廊上的任何东西。你看，根本不需要说什么伤人的话，把事情掰扯清楚，给人家留个台阶，比什么都管用。

真正管用的评价，从来都不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现在改作业，早就不用那种大红的”优””良””差”了。碰到写得好的句子，我就在旁边画个星星，写一句”这个比喻太妙了，我读的时候都想起我外婆了”；碰到错得多的地方，我也不写”粗心”两个字，就写”这几道题咱们大课间一起捋一遍”。

走廊上碰到学生，要是他最近背书比之前快了，我就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说”最近进步很大啊，继续保持”，声音小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猜怎么着？那些被我凑到耳边夸过的孩子，背书写作业都特别有劲儿。反而那种在班会上大张旗鼓贴小红花、当榜样夸的，过两天就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好的评价，永远是对着具体的事，不是对着抽象的人。你夸一个孩子”聪明”，他下次考砸了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变笨了；但你要是夸他”你这次解这道题的时候，想到了用上次学的简便方法，真会动脑筋”，他下次碰到难题，就会主动去翻之前学过的知识点。

批评也是一样。要是孩子犯了错，你当着全班的面把他的糗事抖出来，他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愧疚，是怎么找个地缝钻进去，是怎么恨那个当众让他下不来台的人。但你要是把他拉到走廊上，关起门来跟他说清楚这件事哪里做得不对，会造成什么影响，他反而会真的往心里去。

我小学的时候有次手工课，捏了个歪歪扭扭的泥塑小兔子，我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笑我”手笨得跟个土豆似的”，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小兔子被我扔在垃圾桶里的样子。后来我当老师，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就是怕我当年那种扎在心里的难受，再砸到别的孩子身上。

我上周在走廊上碰到小宇，他手里攥着那个画满机甲的草稿纸，看见我就跑过来，把草稿纸举到我眼前，说”老师你看，我上次画的炮管，这次改了新的设计”。我凑过去看了看，夸他”这个炮管的角度画得真准，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机甲都酷”。他笑得眼睛都弯了，把草稿纸塞到书包里，蹦蹦跳跳地跑回教室了。

其实哪有那么多复杂的道理啊。下次你要开口夸或者骂身边的小孩之前，先停三秒。问问自己：我现在说的这句话，是对着他做的那件事，还是对着我自己的情绪？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