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教学：别把满纸烟霞拆成考点填空题

上周在附中走廊捡了个揉得皱巴巴的默写纸。

是初二的小测。考《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满页红叉。最上面的得分是32分。学生在纸角用铅笔写了个”烦”，被橡皮擦过，留了个淡灰色的印子。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两分钟。楼下操场的广播在放眼保健操的音乐，风把纸角吹得哗啦响。

被拆成碎片的诗，是没有温度的

现在太多课堂里的古诗文教学，从上课铃响的第一秒开始，就直奔考点。

上次听的一节公开示范课，讲《琵琶行》，40分钟的课，25分钟在划板书：”幽愁”的”幽”不要写成”忧”，”间关莺语花底滑”的”间关”是高频实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修辞是侧面描写，全部要记。剩下15分钟，放了一段琵琶演奏的配乐，铃一响就准时下课。

学生全程抬着头抄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没有一个人抬头问一句，为什么白居易听到琵琶声要哭？为什么一个贬官，要跟一个从长安来的歌女说出”同是天涯沦落人”？

说实话，我后来碰到那个扔默写纸的学生，拉着他在走廊聊了五分钟。我问他，你读《琵琶行》的时候，有没有哪句话读着觉得心里动一下？他愣了半天，挠挠头说，不知道，老师只让我们背要考的句子，没说过还有”心里动一下”这回事。

你看，多可惜。一首写了一千多年的诗，传到学生耳朵里，就剩下几个要填的空，几个要背的实词。

好的古诗文教学，根本不是“背多分”

古诗文教学的核心从来不是“背多分”。我认识个教了30年书的老周，从来不让学生早自习扯着嗓子站着背古诗。

他讲《秋词》的那节课我印象特别深。没有PPT，没有满黑板的考点。上课铃响，他直接带着全班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林里。那排梧桐是他刚参加工作那年亲手种的，现在树干粗得两个学生手拉手都抱不住。秋天的阳光穿过黄透的叶子，在地上投下碎金子一样的光斑。

他让每个人捡一片最完整的梧桐叶，坐在台阶上读那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读了三遍，他才开口问，你们刚才捡叶子的时候，觉得秋天烦吗？

学生七嘴八舌，有人说秋天要扫落叶，烦；有人说上周跟爸妈去爬山，看漫山的红叶，比春天飘柳絮舒服多了；还有人说秋天的糖炒栗子特别香，对吧？

这时候老周才慢悠悠说，刘禹锡当年被贬到偏远的四川，别人一到秋天就掉眼泪，他抬头看见一只白鹤排着云往天上飞，突然就觉得，秋天凭什么要悲啊？明明比春天还敞亮。

那节课他没有留默写作业。只让大家写三句话，今天你眼里的秋天是什么样的。没有字数要求，没有评分标准。后来我翻他攒了十几年的学生作业，看到有个初二的学生写：”今天捡的梧桐叶上有个虫洞，像刘禹锡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是亮得很。”

你看，这才是把诗读进心里了。不是把字刻在考点本上，考的时候填对，考完就忘。

别把“考不考”当成唯一的标尺

当然我也不是说，古诗文教学就完全不要考点。毕竟中考高考的评价体系摆在那，你连通假字都记混，考试要丢分，这是躲不开的现实。

但问题是，我们现在把所有的教学环节，都围着“考不考”转了。

课本里选《湖心亭看雪》，老师上课只会把”张岱的故国之思”几个字写在黑板上，说这是高频考点，记下来。从来不会跟学生说，张岱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国破家亡，躲在山里躲了二十多年。他回忆的是二十岁那年的冬天，西湖上盖着齐腰深的雪，连鸟叫都听不见，他划着船在湖面上飘，碰到两个从金陵来的客人，三个人围在小火炉边喝了三碗酒，就各自散了。那种隔着几十年时光、凉丝丝的孤独，根本不是一个”故国之思”的标签能装下的。

我之前碰到个高三的学生，模考的时候考《湖心亭看雪》的阅读理解，他写了一段答案：”张岱的孤独不是没人陪，是他见过最热闹的世界，后来所有的热闹都跟他没关系了。”改卷的老师给了他零分，说他没按标准答案上的”表达对故国的怀念”来答。

你说冤不冤？

那些穿越了几百年传到我们面前的古诗文，本来是当时的人把自己最软的情绪——被贬的委屈，看到秋景的触动，跟朋友离别的不舍，甚至是吃到一碗热汤面的满足——一笔一笔写下来的。结果到了课堂上，就被拆成了一个个没有温度的碎片。学生背了三年，根本不知道这些字本来是带着人的体温的。

下次你上古诗文课之前，别着急翻教参找考点。先花三分钟，把你要讲的那首诗从头到尾读一遍。找一句你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读到时，心里悄悄动了一下的句子。把那个真实的感受讲给学生听。

就够了。

比如你讲《送元二使安西》，不用一上来就说”这是送别诗的经典，表达了对友人的不舍”。你就跟学生说，我当年大学毕业，在火车站送最好的朋友，他坐的火车开出去好远，我站在站台上突然就想起这句”西出阳关无故人”，那时候风特别大，吹得我眼睛疼。

学生一下子就懂了。